他慢慢抬头，然后朝着声音看去。
周茵在向他走来。
林叙惟在那一刻瞬间红了眼，他连忙别开了头，不想让靠近的她看到他的软弱。
“林叙惟……”
他听到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周茵停在他的身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却又想伸出手去触碰他。
林叙惟再次看她，强颜欢笑道：“来了。”
干哑的嗓音令她再也憋不出，眼眶原本就是润润的，此时已然被浸湿了。
她在他的身旁坐下，忍不住握上他的手掌，低低地抽噎几声，“叶院长，他……他怎么样了？”
林叙惟的笑维持不下去了，他轻轻地回握了她的手，望向别处重重地呼了几口气，强忍情绪道：“我妈，在赶回来。”
“外公上了强心针。”
周茵的泪一滴一滴地接着落下，他的话还在继续，“医生让我们尽快和他告别。”
她闭了闭眼，想把眼泪憋回去，抽泣着说：“为什么，这么毫无征兆？”
“明明…明明上个月还好好的，怎么就……”
林叙惟哑着声说：“外公都骗了我们。”
“半年前他的心脏再次出了问题，在两个月前又诊治出了胃癌，是晚期。”
“他谁都没有说，那些给他体检过的医生，也都听着他的话，隐瞒所有人。”
他把手抽回，双手覆在脸上，手肘撑在腿上，背是弯的。
周茵看到了他手背上筋脉的浮动，也能听到他隐忍到极致的微弱哽咽声。
她很想做些什么，所以她伸了手，碰到他的手臂，低唤：“林叙惟。”
“让我抱抱你吧。”
他的手很僵硬，在听到她的话时，更是停止了发抖。
他嘶哑着问：“你愿意么？”
“……嗯。”她的眼底再度盈满了泪。
他松开捂面的手，毫不犹豫地将她抱入怀中，双臂紧紧地环绕着她的腰。
她同样抱了他，轻拍他的背，绵绵不断地安慰着他。
“只要一会儿。”
“一会儿我就好了，外公最不希望我这副样子出现在他面前了。”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手还在不停的动作。
一分钟左右，他松开了她。
温热的身躯与她分离，她的眼前出现了他的身影，很快，声音从上方传来，“我先进去看外公，你过一会儿吧。”
他没让她看到他的脸庞。
周茵擦了擦眼角，小声嗯了一下。
林叙惟在病房里只待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是背着和她说话的，能听出明显的鼻音，“进去吧，我过会儿再回来。”
周茵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看着他独自走远的背影，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韩特助刚从缴费处那边回来，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周小姐，你进去吧，叶院长知道你来看他，会很开心的。”
周茵点点头，缓缓走进了病房。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叶宏山，在他身边还安装了一系列维持他微弱生命的仪器。
这个时候的叶宏山，与上个月相比，已经很瘦了。
他毫无精气神，闭着眼睛，不会说话，也不会对她慈眉善目，和善地叫她一声“小茵”。
周茵无可控制地飙了泪，她边抽泣着边走到床边，“……叶院长，我是周茵。”
“我来看您啦……”
“说好您要长命百岁的，您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呢？您一点都不听话…还隐瞒您的病情，为什么呀……”
“林叙惟他好难过，我也好难过……医生说要和您告别，可是我想不出要和您告别什么，我以为您还能再陪伴我们更长久一点的。”
“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亲爷爷，您对我这么好，像一个亲切的长辈一样关心我，可我…我却做了一件错事，我没有很好的尽到一个医护人员的职责，对不起，叶爷爷。还有，我……喜欢上了您的外孙，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我想要向您承认我的错误，我怕我没有机会了。”
她低着头抽声哭泣，手不由得搭在了病床边。
忽然之间，她的手指边缘感觉到了触感。
叶宏山的手动了动，似乎是在回应她的话。
周茵赶紧握住，哭着说：“叶爷爷，真的对不起，您能不能好起来？”
“求求您了……”
叶宏山没有反应了，依旧紧闭着眼睛。
她不敢哭得很大声，她害怕，害怕惊扰到心电检测仪，怕看到曲折的线变成直线。
知道强心针的药效有限，她说完了话，没敢再停留，打开门走了出去。
林叙惟回来了，就坐在刚才的座位上。
看见她出来，眼中还染着泪，打开纸巾抽出给她递了过去。
周茵走到他附近坐下，伸手接过，擦了一下眼睛后，她问：“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我刚刚和叶院长说话的时候，他是有感觉的，他能听到。”
“林叙惟，再努力一下吧，也许还有希望呢？”
林叙惟眼神暗了暗，摇头说：“都试过了，没有办法了。”
周茵依然还不愿相信，人生为什么能这么残忍呢？
他看了看她，低声诉道：“等一下会有不少人过来，是外公以前的老朋友和老同事，我要在这里留着，照顾不到你。”
“韩特助去拿东西了，等他回来，就让他送你回去。”
她望向他的眼睛，红红的，眼里的疲态根本无法遮掩，悲伤的痛楚也在眼中流露。
她皱着眉，担忧问：“不用我陪你吗？”
林叙惟缓了缓声说：“不用，蒋伽年和常弈会过来。”
“你今天能来，我很感激了。”
周茵听他说的这话，心中的忧虑就更重了，“你别这样说，我怎么会不来呢？”
林叙惟没有多解释。
韩特助在这时拿完了东西走过来。
他把一个文件袋拿给了林叙惟，接着又走到另一边，等他们把话说完。
林叙惟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摞文件，再对上她的目光，字里句间都藏了不舍，“周茵。”
周茵怔愣住。
“我相信了，你不会再喜欢我。”
“过去是我做错了，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你，你说你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这套房子我看过了，也找人做了咨询，挺不错的。我买了下来，送给你，不知道这样你会不会好受点。”
看着那些递过来的文件，她手足无措了起来，“林叙惟……”
他苦笑了一下，“那天晚上的话，我说的是真的，我喜欢你，也只喜欢过你。”
“我不想谈恋爱，从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没有想过我会遇到一个想要深入发展的女人，所以我一直在压制，一直在说服，直到我伤害了你。我不断寻找接近你的办法，想要试图挽回些什么，可我仅仅只是为了自己，没有想过你的感受。”
“我想过了，你还有很好的未来，很好的生活，不要再留在过去了。”
“向前看吧，周茵。”
周茵垂着头，一遍遍地抹着眼泪。
他这么说，是要放弃了吧。
她应该是什么心情才是正确的？
按照她所期望的，这个时候，她要笑着拒绝他的房子，大方地和他说：“没关系，就像你说的，我们都不要再留在过去，我们都要向前看。”
她要这样说，才对得起那一个个怀疑和内耗自己，硬生生把嵌入血肉中的感情强行拔掉的痛苦夜晚。
可是，她好像做不到。
她还是胆小鬼，她还是没有勇气。
“周茵，收下。”他再一次说。
周茵抬起含着水光的眸，一字一顿道：“我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