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阴沉,好像铺满了灰蒙的幕布,一眼望不到头。
周茵从殡仪馆内走出来,脑里回想着工作人员的话。
“小妹妹,这费用你什么时候交上来?”说着,他顿了一下,看着孤身只影的女孩,语气软了下来,“我也不是要逼你…只是你拖得越久,费用就越高,再说了,殡仪馆也不是停尸房,也不能让你爸爸……”
他忽然停下,没把话说完。
看到女孩眼角闪过的晶莹,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头,责怪自己一时口无遮拦。
女孩的父亲因为交通事故抢救无效被医院送到殡仪馆来,是他接待的女孩,多少也知道一些情况。
她才十九岁,与残疾的父亲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应该很拮据。
每次让她过来缴费,都只有她一个人,身上总是穿着那几件过时款式却又很干净的衣服。
他问过女孩,妈妈去哪了。
她只说走了,没有多说其他的。他只当是人不在了,也没多问。
可现在,真的拖不了了。
这不是没人认领的遗体,上面交代了,钱要是再不交上,后果是什么,他明白。
他叹叹气,再度问她:“你真的没有其他亲属了吗?看看能不能找他们借一借?”
周茵这才抬头看他,目光小心翼翼。
那眼神像是被惊吓的小猫,怯生生的,又很胆小。
就在他以为又是一个没用的建议,想要帮她想别的办法,他才听到她开口:“我…我试试看吧。”
他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言安慰她:“好,那你尽快啊,我再帮你拖一两天。”
周茵很感激他,只是笑不出来,沉沉地点头。
出了殡仪馆,周茵漫无目的地走着,刹那间抬头望去,乌云遮住了大部分的光线,她看不到阳光。
没有办法了。
她只能回乡下试着借钱。
舍不得打车,周茵步行去了大巴车站。
从深城到溪乐镇坐大巴需要两个小时,她买了票,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车站商店的东西贵,她没买。
熬了两个小时,到了溪乐镇,花了三块钱在小卖铺买了面包。
周茵边吃边回想着远亲大伯的住址,五岁那时,周谏明带着她离开溪乐镇,到现在十几年了,她没再回来过。
周谏明是独子,父母过世得早,也没几个兄弟姐妹。周茵四岁时,周谏明在厂里上班伤了腿,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厂老板是个黑心的,偏说是周谏明自己弄伤的,出于人道主义,最后赔了两三万。
周谏明心善,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继续闹着厂里赔偿,可他腿废了,孩子还小。
伤了几个月,只能靠着在镇里做些手工活养活家里,周茵母亲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扔下父女俩跑了。
镇上不大,每人一张嘴,周家这些事四处传,议论纷纷。
不乏有说话难听的,一开始周谏明还能忍,但性子老实,别人看他不反驳,越说越过分。
那些肮脏话,他一句也不想让周茵听到,可还是拦不了。
有次周茵晚上回家,傻傻地问他“扫把星”、“赔钱货”是什么意思。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话久久都说不出口。
他怎么样都可以,但不能影响女儿。
为了远离这些沸沸扬扬,周谏明收拾东西,带周茵去了深城。
小时候的事周茵记的不多,只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们都没有和任何的亲戚联系过。
那个跑了的妈妈,一次也不回来看她。
想了很久,周茵才想起这个远亲的大伯。
家里没出事前,过年的时候还来了家里拜年,带来好些礼品。
周茵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走的时候还给自己塞了红包,虽然这个红包被她妈妈拿走了。
可过了这么多年,她并不确定,这个大伯是否愿意帮她。
依照着记忆走到了一幢楼房,面包也吃完了。
周茵站在门口,仰望着在周围这栋最气派的房子,内心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站了好几分钟,她抬脚上前,想要敲门。
“你是谁啊?”
身后的声音让她回头,是个女人,面容让她有些陌生,仔细想想,也有了记忆。
好像是大伯的妻子,当年拜年时,她也来了。
周茵努力让嘴角上扬,礼貌说:“大伯母好,我是周茵。”
刘伯娘走近一看,又听她介绍说,喃喃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疑惑问道:“老周家的女儿?”
周茵愣了愣回答:“对,周谏明是我的爸爸。”
她被刘伯娘请进了家门,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她悄悄地看向四周,放在大腿上的手指交缠着,姿态略显局促。
刘伯娘给她倒了一杯水,知道她来找人,让她在楼下等着,自己上楼喊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周茵的错觉,她觉得刘伯娘上楼前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
她不敢多想,依稀猜到当初一家离开溪乐镇的原因,但现在的情况,只要能借到钱,被说几句又有什么关系。
不多时,楼上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即便老了不少,周茵还认得他。
她站起身来,朝着人喊了一句,语气恭敬:“大伯,您还记得我吗?”
刘大伯没说话,走到沙发上坐下,他长得不算和蔼,听到周茵的问好也没笑,他淡淡地看向她,嗯了一声,问她:“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茵知道她的请求很唐突,而刘大伯的态度目前看来好似并不是很好,她生出退怯之意,可一想到殡仪馆,她硬生生地压下了胆怯。
“大伯,我爸爸他……”想起周谏明的意外,周茵不忍得哽咽。
“你爸爸怎么了?”刘大伯打断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周茵垂着眸,轻声道:“前段时间出了车祸,他…去世了。”
听此,刘大伯皱着眉,眼底出现惊诧的情绪,“谏明走了?怎么这么突然?”
她低声应了句,没有多说。
刘大伯见此安慰,“你也别太伤心,谏明不在了,你自己也要好好生活。”
周茵看他,难以启齿也好,终是要说出来的,她难为情道:“大伯,你能借我一些钱吗?”
一直躲在楼上听墙角的刘伯娘听到周茵的话,立马下了楼,飞快走到刘大伯身边坐下,气很足,她一脸警惕,“你一小小姑娘借钱做什么?”
周茵看到刘伯娘的气势,跟刚才的和善完全不一样,她着急解释:“爸爸在殡仪馆好久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刘伯娘一听,直笑出了声。
“我懂了,老刘,这是管我们要殡葬费呢!瞧瞧这老周家的闺女,可搞笑!”她边笑着,不由得捂起了嘴。
周茵视线移向刘大伯,咬着唇,态度谦卑地继续问他:“大伯,可以吗?”
“你放心,我会写欠条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们的!”
刘大伯还没说话,刘伯娘插嘴道:“这话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拿了钱,跟你妈一样跑了…”她故意停了嘴,瞅了周茵一眼。
而后对着自家男人阴阳怪气,“老刘啊,你可得好好想,这钱拿出去了,血本无归咯。”
周茵急切辩驳:“不会的,大伯母,我会还给你们的,真的!”
刘伯娘没有理会,哼了声讽笑说:“这老周腿废了,脑子也废了,都不知道怎么教的女儿,自己死了就死了,十几年不联系,他女儿居然跑到我们家殡葬费,真是晦气。”
懂事以来,周茵是第一次听到这么侮辱爸爸的话,还是在他意外死亡后。
今天温度不低,可周茵觉得,浑身上下都很凉,身体像剜心一样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