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一声轻蔑且得意的笑。
在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时,杨有德收了笑,转而换做一副愁容。
他叹气说:“哪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伤啊,小豆丁还是个孩子,小孩最喜欢玩,一不留神就会把身上弄伤,这很正常。”
“护理长,我看你年纪轻轻,应该是还没做母亲的,不明白这些我也能理解。”
周茵神色不改,提出她的质疑,“手上不止一个圆形的烫伤疤,后背好几道长条细小的疤痕,您说,该怎么玩才会造成这样的疤痕呢?”
杨有德脸色微变,依然坚持,“这我哪能了解那么多,我平时忙得很,哪有空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照看?”
“若非这样,他小姨还用把他送进这疗养院里?还这么贵!”
从他的反应,以及小豆丁在面对他时那些下意识的逃避和恐惧,周茵有理由怀疑,小豆丁身上的伤痕,或许就是他造成的。
这是她从业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失去双亲的孩子,本该就够可怜了,现在还要承受亲人的伤害。
一股火从心尖冒出,她忍不住质问:“杨先生,您这么激动做什么?”
“难道说,小豆丁的这些伤痕,都与您有关吗!”
杨有德一下就急了眼,大声否认道:“你胡说什么呢!”
“我想说,你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多管什么闲事,小豆丁住在这里是我们交了钱的,你尽管做好你的工作,其他的,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便是承认了?周茵冷笑。
她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只是涉及到虐童,她没法袖手旁观。
压制住怒意,她冷静对他说:“杨先生,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管你们的家务事。”
“小豆丁的状况在入疗养院时我也有了解,按照他的情况,那些来自他身上不寻常的伤,若是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我必须要和他的监护人反应这件事。”
杨有德一听她要告状,要是让潘钰琳知道他之前虐打过她的外甥,指不定会有多生气,也许她答应给他介绍人脉和钱都会泡汤。
不行,他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他朝着周茵向前走近一步,刚才一副老实面孔全然扔下,露出他真正狂躁暴力的一面。
“护理长是吧,你要什么解释?还要告状?”他狰狞着脸,威胁道:“你有证据么?在这里胡搅蛮缠,信不信我到你领导那里投诉你,让你连工作都丢了?”
周茵望着他那骤然改变且靠近的脸,心下一慌,脚步不由得往后退。
杨有德看见她的举动,得逞一笑,继续逼近,“害怕了?我警告…”
“啊!”他忽然嗷叫一声。
事发突然,周茵的眼睛只捕捉到一个细小的物件从眼前抛过的影子,根本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
下一秒,她听见一道散漫的嗓音,伴随着自动轮椅碾过瓷砖的细微声响一同响起,“真没礼貌。”那人吐槽。
周茵快速回头,林叙惟正把玩着几粒光滑的石子,慢悠悠地控制轮椅前进。
他随意地对她笑了笑。
周茵静静看着他,手攥了攥,说不出话来。
哪怕是坐在轮椅上,他还是一同当年那般,肆意而嚣张,好像什么事情在他面前,都是那么渺小。
“是你这瘸子用东西扔的我?!”杨有德斥问林叙惟。
许是话中某个词令林叙惟不开心了,他不回话,直接用行动表达,又朝对方掷了一石子。
此前是左膝盖,这次则是轮到了右边。
毫无疑问,杨有德避之不及,嗷叫再次来袭。
周茵蹙着眼眉走远了几步,走到了林叙惟的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可以了。”
林叙惟丝毫不在意,闲散道:“谁让他嘴巴臭呢。”
接着,他不客气地对杨有德说出事实,“我要是站着,就不止是拿石子扔你了。”
杨有德捂着两个膝盖,手忙着指不了两人,只能愤恨道:“你们!”
“还护理长,和一个瘸子一起来欺负我,等着吧,一定会投诉你的!”
话一落,周茵注意到林叙惟的动作。
他又要扔人家了。
不想杨有德在疗养院里闹起来影响其他人,她伸出了手轻按在他的手上。
林叙惟略显不快,抬眼看。
她摇了摇头,眼里带有恳求的意味。
从小到大,虽然父母都不常在他身边,就只有一个外公亲近,就算是叶宏山时时教导他要谦逊做人,他还是没能做到。
反而养成了有仇必报的性格。
请注意,不是睚眦必报,他的肚量也没那么小。
被欺负、被算计、被背刺,这些情况下,让他隐忍,那是不可能的。
在法律允许的条件下,他要用他的方式,令对方在他面前低头。
有错就认错,损失了就赔偿,总之就是吃不了一点亏。
可周茵的这个小举动,还有这个看他的眼神,却令他动了摇。
林叙惟动了动嘴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松了攥紧石子的力,不爽地睨了杨有德一眼。
算了。
算他好运。
林叙惟绝不承认,他会因为周茵而心软,这怎么可能。
这是因为他现在还在养伤,状态下降了,投掷石子也需要心神的,他累了。
对,就是他累了。
杨有德不敢再停留下去,怕再多留一会儿,他又有其他部位会遭罪。
那瘸子那么拽,看着也不是好惹的人,他只能自认倒霉。
转身一跑,一瘸一拐的,也不阻止他走得飞快。
周茵看着杨有德离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林叙惟的嘴巴又开始发力,“这轮椅还是限制了我。”
“要不是腿脚不便,我看他还能跑得这么快。”
唠叨两句,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望向她。
周茵的视线依旧在前方消失的背影上,微微出神。
林叙惟思索片刻,隐约能猜到一点。
他再度开口:“怎么?怕被投诉?”
周茵渐渐收回视线,摇头,“没有,随便他吧,如果叶院长问我了,我会和他解释的。”
林叙惟笑问:“解释,你想怎么说?”
“是说他疑似虐打小豆丁,还是有预兆的伤害行为?”
周茵一惊,身体转向他,低头问:“你都听到了?”
他不回答,笑意轻快,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还算不错。
她站在旁边,默默地注视他,交握的手中食指绕动着。
林叙惟按下轮椅按钮,控制前进,一边说:“还不走啊。”
周茵跟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开口,“那个…”
“有话就说。”他回。
她慢声道:“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