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电话,周茵是突然接到的。
是叶宏山打来的。
当她从听筒里听到那个慈祥、略带中气的声音,还诧异了一下,因为他们已经有半年没联系了。
周茵先是问候了老人家的近况,接着就等待那边的再度发话。
她明白,叶宏山若是没什么事,是不会亲自打来电话的。
“小茵啊,还记得我和你提过,我有个外孙在国外吗?”
忽然提起这个,周茵翻了翻记忆,隐约记得叶宏山以前和她说过。
他说,他的外孙年龄和她相仿,却不如她沉稳,性子焦躁不说,做事也不踏实,活脱脱像一个二世祖。
脑中的信息只有寥寥几点,再多的,她不会多问。
“记得的。”她回答。
叶宏山继续说:“一个月前他在国外出了车祸,伤还没好,又闹腾着去赛车攀岩,他妈妈实在管不住,把他从国外赶了回来。这不,烫手山芋落到我这里,我知道医院困不住他,但我这老头子就算管也是心有余力,所以…”
话点到为止,周茵大致明白了叶宏山的目的。
不听话的外孙,从国外回来养伤,不放心人在医院,要放在眼皮底下,所以由她来看护护理,是最佳选择。
她明白的,就算是多么难搞定的烫手山芋,叶宏山一开口,她就注定拒绝不了。
因为他对于她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上司、长辈,更是她的恩人。
“好,我会做好本职工作的。”
听她这么说,叶宏山笑了笑,又随口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不一会儿就挂了电话。
叶宏山为什么做这个决定,是有原因的。
疗养院的设备能让那小子更好恢复,若是放在医院,指不定他什么时候又拉着几个朋友野去了。
虽然以前的医院有他相识的老下属,但如今半退休了也不好麻烦,还不如放在自己的疗养院。
更何况,周茵这孩子,聪明又懂事。
人在面临绝境之时被拉一把,不说绝对忠诚,有良心的人会被驱使。
想到周茵,他不由得叹了叹气。
叶家保姆何嫂看到他站在窗边,脸上并无喜色,反倒有惋惜之意,她好奇问:
“院长,这是怎么了?阿叙要回来了不是挺开心的吗?”
叶宏山哼了一声,眼底重新浮现淡淡的愉悦,嘴上却否认:“他回来不给我惹事就不错了,有什么可开心的。”
何嫂掩嘴笑笑,又说:“您又说笑了,这家里最疼阿叙的还不是您?叶小姐还不如您呢!”
他摆摆手,慢慢走到沙发坐下,何嫂及时给倒上了热茶。
“老了,趁着还能活几年,照顾些小辈也没什么不好…”话顿了顿,他似是想到了某些往事,“何况,那孩子也可怜。”
在叶家工作接近二十年,何嫂并不认为,叶宏山话里中的人指的是自家少爷。
“您是说…六年前您帮的那个女孩?”何嫂疑惑问道。
叶宏山喝了口茶,缓缓回答:“嗯。”
何嫂渐渐回忆起,曾经叶宏山在家里提过的,一个姓周的女孩的故事。
自小和残疾的父亲相依为命,母亲一早就抛下父女俩远走高飞,依靠父亲微薄的收入维持生活,勤工俭学上了大学,父亲却没了。
听说那时,连殡葬费都出不起。
确实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
尽管叶宏山提前给周茵打了电话,但人具体到的时间,她也不知道。
她没想去问清楚,总之她会提前准备好,该来的总会来,不着急不紧张,平常心对待。
不过,她觉得需要和曾亦雪说一声。
“我接下来,或许就没有太多时间带你了。”
曾亦雪还以为自己工作犯了什么错,有些慌了神,忙着询问:“为什么呀?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周茵摇头,对她安抚一笑,“是我工作上的变动,要照顾一个…特殊病人。”
她并不想过多解释缘由,起码现在是不想的。
既然是叶宏山要她照看的,那便是特殊病人,她也想不到更为合适的称呼。
听到不是犯了错误,曾亦雪缓了一口气。她问:“那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周茵有些意外她会这么说。
稍稍的犹豫过后,周茵再次摇头,微笑礼貌而疏离,“先不用了。”
“你跟了我两个月,熟悉程度也差不多了。如果…如果有需要,我会叫你的。”
怕曾亦雪多想,她主动解释了一句。
曾亦雪的眸光瞬间一亮,连忙点头:“好呀!”
“对了,最近刚入院的一个小男孩,就由你来负责吧。”周茵说。
“是那个叫小豆丁的男孩?”曾亦雪有点兴奋,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负责一个病人。
周茵回忆了一下病患表中的信息,点了点头。
……
午休过后,疗养院那扇黑色庭院铁门被打开,一辆深色的越野驶进来,车上只有两个人,司机和后排一个坐姿奔放的男人。
并不是他想这样,他的右小腿至脚跟打了厚重的石膏,想好好坐着也难。
此时的他脸色阴沉,眉头紧蹙,嘴角呈向下弯,肉眼可见的糟糕心情。
刚下飞机,连家都没回,马不停蹄地被送到这里,谁心情能好?
司机从接到人,从前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到现在都没有转好的预兆,甚至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还变得愈发强烈。
他忍不住开口安慰一句:“小少爷,其实叶院长很关心你的…”
后座响起一声嗤笑,那人语气嘲讽:“把我扔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管这叫关心我?”
司机遥望周围环境,倒也没那么差,疗养院在半山,偏是偏了点,可除了交通不太方便,其他也没什么不好,空气新鲜,环境足够宁静,很适合养伤。
不过他不敢这么说,饭碗还是要的。
车稳稳停在后门通道,这是叶宏山每次来疗养院下车的地方。
“小少爷,到了。”
司机率先下了车,他把后排门打开,正要搀扶人下来。
双目相对,车内的人一动不动。
“小少爷,要下车了。”
沉默片刻,那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双眸盯着他,漆黑幽深的瞳孔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好似多看一眼,就会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司机感觉自己后背冒了冷汗,咽了咽口水,急忙错开眼神。
鼓起勇气打算再劝劝时,便听到那人问:
“没人来接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