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哗。
乌云遮月,细密的雨幕层层叠叠,在距离地面不足半米的位置掀起一圈圈水雾。
而雨幕落在密林中,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感觉。
茂密的枝丫随着雨珠的垂落也不住四处摇曳,在一声声清脆的轻响中,好似在对其做出回应。
缘朱神社中的主屋内,莉莉艾端起锅,放在小桌上,插上电源,再去厨房拿来切好的瓜果蔬菜,摆在铁锅周围……诗织说今晚想吃火锅,莉莉艾便在这里提前准备。
等做好这一切,莉莉艾从拿着手帕擦了擦额前的细汗,继而偏头看了眼纸门,神情带上几分出神。
缘朱神社的建筑风格十分古典,住在这里,总是让莉莉艾回忆起溶月的那栋宅邸。
只是建筑风格虽然相似,但她所熟悉的那个明慧的少女,已经死在两千年前了。
就连许浅素,此刻也不知所踪。
但我此刻过着安宁温暖的生活时,他又在哪里呢?
外面下着大雨,他有避雨的地方吗?有取暖的地方吗?
莉莉艾抿了抿唇,沉默了少许,便跪坐在小桌前,双手放在大腿上轻轻相握,便这样静静地等着诗织回来。
雨点拍打在屋檐廊角的轻响,一声声传入莉莉艾的耳中。
她安静地坐着,闭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踏过木制走廊的嘎吱嘎吱声。
莉莉艾睁开眼睛,抬眼看去,昏黄的灯光洒在纸门上,凸显出门后的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束起伞,轻轻挥了挥,甩去其中雨珠。
莉莉艾微微一怔……诗织有这么高吗?
而且这道人影的动作……好熟悉。
咔。
纸门被拉开,许浅素提着伞,出现在莉莉艾面前。
砰!
莉莉艾猛地站起身,结果膝盖撞到了小桌,铁锅震颤,其内滚烫的汤汁四处飞溅,洒在盘子与榻榻米上,莉莉艾膝盖上雪白的肌肤瞬间红了起来,一股痛感传来,她却恍若未闻,只是脸色苍白而错愕地紧紧盯着许浅素看。
“莉莉艾……有一个月不见了吧……”许浅素将伞放在门外,走进屋子,伸手将纸门拉上,偏头看向一脸不可置信的莉莉艾,沉默少许,才轻声问:“你还好吗?”
莉莉艾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直勾勾望着许浅素,少许之后才反应过来,却是从口袋里取出手帕,跪坐下来,一边擦着溅到榻榻米上的汤汁,完全不看许浅素,口中颤声道:“许,许先生……为什么你会……”
她的嗓音干涩,支支吾吾,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许浅素走上前,从小桌上拿起纸巾,和莉莉艾一起擦着溅出的汤汁。
“我今早才回到缘朱市。”许浅素将浸湿的纸巾揉成一团,抛进垃圾桶,继而偏头望着莉莉艾,“……毕竟你还在这里。”
此刻没有什么事能让莉莉艾做,她便只得坐下,视线低垂,闻听此言,悄悄抬眼打量了许浅素一下,继而才低声道,“你看上去好憔悴……”
“有那么明显吗?每个人都这样说。”许浅素摸了摸自己的脸。
两人隔着小桌,相对而坐。
莉莉艾伸出小手,隔着裙子轻轻揉着自己膝盖上红肿的部位,张了张嘴,想要与许浅素谈论有关溶月的事情,但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终,她只能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许浅素偏头看她。
莉莉艾沉默了少许,才继续道:“如果溶月能活下来……哪怕是用我的身体。”
她还是认为,溶月比她更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许浅素看了莉莉艾一会儿,少许之后才收回视线,问,“莉莉艾,会唱歌吗?”
“嗯?”莉莉艾愣住了,她不解其意地望着许浅素。
许浅素取出一根玉笛,轻轻放在桌上,继而笑了下,“虽说我的技艺很差,但好在从三月份起,随着玛俐小姐苦学了两个月……如今倒也能吹出一些差强人意的曲子。”
“嗯?”莉莉艾更加不解了。
“来唱歌吧……随便唱点什么都行。”许浅素捏起神阖之笛,轻轻摩挲。
“……祭奠她?”莉莉艾小心翼翼问道。
许浅素没有回答,他握住神阖之笛,开始轻轻地吹奏起来。
空灵的笛音宛若外界细雨蒙蒙,轻飘飘地传入莉莉艾的耳中。
又是莉莉艾便唱了。
她唱道:
“只要你能在我的身边微笑,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不知从什么时候,你就一直守护着我——”
“是在千年前吧——”
“在这片崭新的大地上盛开的花朵,我能否夸赞它美丽呢——”
“只有宝可梦才会为了人类而哭泣——”
“我也想为你而哭——”
唱罢,许浅素放下神阖之笛,看着莉莉艾。
莉莉艾也抬眼看着他。
这歌是嘉德丽雅当初随意写下的,许浅素也只是和溶月一起在清徐唱过。
屋外的雨势丝毫不减,继续蓬勃而下,拍打在屋檐廊角。
莉莉艾小声地解释道,“我,我能看到溶月的一部分记忆……”
“我知道。”许浅素微微颔首,又将神阖之笛松开,再次系在腰间,“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闻听此言,莉莉艾心尖儿蓦的一颤,她望着许浅素,凭空感到几分难过与委屈。
莉莉艾双手扶着小桌,上半身微微挺起,语气带着几分急促,“我也……许先生……你的事情,溶月的事情,我也……”
莉莉艾语句一顿,沉默片刻,继而又默然地坐回去。
“怎么了?”许浅素柔声问道。
莉莉艾少许之后,才说,“从我回到三月初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阻止你……当初,哪怕你从火箭队的手上抢来了面具,但只要我不戴,就可以制止这一切……你本可以不用经历这些……”
许浅素与莉莉艾对视。
莉莉艾的眼睛很漂亮,是好看的碧绿色。
溶月带给许浅素的感觉,是澄澈明亮,宛若宝石。
莉莉艾带给许浅素的感觉,则是晶莹湿润,宛若湖泊。
许浅素默默地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莉莉艾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才紧了紧自己的裙子,低声道,“我并不像许先生想象的那么温柔……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我总是叫你‘许先生’,是因为她经常这样叫你,我心想,你或许会喜欢我这样叫,当初戴上面具,更是存了一点私心……”
莉莉艾抬眼看着许浅素,缓缓道,“那个时候,我心想,或许即便是凤王,也不可能帮到我们……而到了那时,经由溶月之手,我能成为对你而言,特别的人……”
说罢,莉莉艾又垂下视线,胸脯有些起伏,再次强调道,“我是有私心的……”
屋外细雨纷纷,接二连三地发出一声又一声轻响。
许浅素睁开眼睛,缓缓道,“这种事是很正常的,不用介意,你并不需要刻意模仿她,她是她,你是你……只是……”
莉莉艾微微仰起小脸,湿润的眼眸望着许浅素。
“她走得太过仓促,也太过忽然,以致于让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那样明慧的人,那样讨人喜欢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该就这样离去,连一点痕迹也没有在世上留下……”许浅素低声说道。
“不是的……她留下了东西……是信。”莉莉艾忽然打断许浅素的话。
说罢,她连忙站起身,快步走至隔间。
溶月……为许浅素留下了一封信。
只是简单地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将其叠好的信件。
许浅素望着手中叠起的纸张,没有说话。
呼——
屋外刮起了风,吹动神社屋檐上的风铃,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声。
许浅素沉默了少许后,手指舒展着纸张,将其拆开。
其上第一行,用娟秀的小字,殷切地写着。
【望君亲启,见字如晤】
看到这句话,许浅素的手轻轻一颤,却是没有看后面的内容,而是又将纸张叠起,放在小桌上。
许浅素偏头看向莉莉艾,继而又默默收回视线,看向手心的信件,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位乐观明慧的少女……但她是活在两千年前的人啊。
莉莉艾望着许浅素,忽的落下了泪,许浅素失踪一周,她不曾落泪,方才许浅素回来,她也不曾落泪,但此刻不知怎的,眼泪一流,便怎么也止不住。
她再也抑制不住,扑进许浅素的怀里,放声大哭,呜呜咽咽。
许浅素伸手搂住莉莉艾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轻抚着她垂在身后的金发。
他偏头看向窗外如幕的细雨,继而回过头,凑近莉莉艾的耳边,轻声说道,“莉莉艾,与我一同去见嘉德丽雅吧。”
“为,为什么?”
“伤心忧患也好,逃避绝望也罢……就像外面的雨一样,躲不开,避不得。”
莉莉艾仰起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望着许浅素。
她理解了许浅素的意思。
她紧紧地抿住粉唇,却是嗓音沙哑道,“我不是她。”
“我明白。”
“我打心眼里希望,你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她。”
“莉莉艾很可爱,我也打心眼里喜欢。”
莉莉艾笔直地盯着许浅素看,随后又将额头抵在许浅素的胸口上,双手紧紧抓着许浅素肩上的衣襟。
她说:“许先生。”
“嗯?”
莉莉艾抬眼看向许浅素,继而探起身子,献上粉唇。
于是两人便紧紧抱在一起。
……
“咦?怎么?”许浅素微微一愣。
点点红梅在身下浮现……但这不对呀。
莉莉艾双手掩面,雪白的小脸一片通红,嗓音羞赧地从喉咙里发出,道,“我,我不知道……但应该是我在地下湖拿到虹色之羽时……它,它自作主张为我疗伤,所,所以……”
说至此处,莉莉艾便羞于启齿,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粉唇,柳眉紧紧地蹙起。
因为莉莉艾疼到难以自禁,所以许浅素便与她聊天。
天南海北,无所不聊。
两人从阿尔宙斯聊至世界的起源,聊到缘朱市损毁的那些地皮最终会建成什么,最后又聊藤藤蛇的眼睛为什么会是红色的。
“我觉得,红色的眼睛是很好看……但有时候也会显得藤藤蛇有些冷冰冰的。”莉莉艾无不天真地说。
“宝可梦的性格每只都不同,不过世上应当也有瞳色不同的藤藤蛇,这点谁也不知,毕竟宝可梦的秘密还有许多未曾发现。”许浅素回答。
“许先生有那么多异色宝可梦,结果却没有找到一只异色藤藤蛇……啊,这话可不能告诉藤藤蛇,否则她一定闹别扭。”莉莉艾忍不住笑了下。
夜深,莉莉艾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浅素搂着她纤细的腰肢,望着窗外的雨夜。
看了一会儿,许浅素便轻轻起身,拿起溶月写给他的信,坐在窗边,凭着月光,细细读着。
【望君亲起,见字如晤。】
【……】
……
同一时间。
夜色幽然,银月皎洁。
少女一个人坐在合室中,视线透过窗外,望着繁星璀璨的夜空。
她穿着华贵的和服,好看的黑发垂在身后,姿态端庄而高雅地静静坐在榻榻米上……只有她一个人。
因为克雷色利亚所引发的爆炸,让少女换了间屋子,也让家主不再关她禁闭。
但即便如此,以她的身体,也不可能外出。
关不关禁闭,倒是无足轻重。
“已经过去了一周……他还好吗……”少女低声喃喃自语。
说罢,她又长叹了一口气,“莉莉艾呢?许浅素有好好对待莉莉艾吗?有对她负起责任吗?”
她忧心忡忡,心郁难解,却是比一周前,也要消瘦了一些。
话虽如此,但她相信,莉莉艾的未来,一定是幸福的……因为许浅素一定会负起责任,就像当初许浅素义无反顾选择了嘉德丽雅一样。
而反观自己……
少女双手捏住自己和服的下摆,未来,一眼便能看到尽头……
“呜……”忽然间,少女的耳边传来一声沉闷虚弱的叫声。
她微微一愣,这个叫声……
少女偏头看去,却见窗口处,一处身上中着箭伤,有着六条尾巴的红毛狐狸用力地爬上窗沿,继而‘啪’的摔进合室中,不住喘着粗气。
少女一愣,“六尾!?”
这只六尾……好像是许浅素身边那只,一直保护着她……但这里可是两千年前啊!许浅素的六尾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且……这里六尾,细看之下,也要比许浅素那只孱弱不少……
“小姐?”门后传来婢女的声线。
少女当即反应过来,六尾定然是被当作魔兽,受到了人类的攻击,这才受了伤,逃到这里……要保护她!
少女连忙起身,来不及细看,快步来至窗前,将六尾抱起来,借着自己夸大的袖子,掩盖住她的身形。
“小姐,有只妖狐闯入了宅邸……但不必担忧,我们会尽快处理,您安稳休息即可,不必在意待会儿外面传来的声响。”纸门被缓缓拉开,一位穿着和服的婢女跪伏在原地,全然不敢看向少女,尊敬道。
少女故作镇定,柔声道:“明白了,你下去吧。”
“是。”婢女说着,伸出手,将纸门缓缓拉上。
咔——
纸门紧闭。
六尾被少女抱起来,她仰起小脸,裂开嘴巴,露出牙齿,奶凶奶凶地望着少女,神情中满是戒备警惕,但因为她受了伤,实在虚弱,难以挣脱,只得被少女乖乖抱住。
少女看向六尾,倒是完全不怕,与她对视,越是看着,她就越觉得这只六尾是许浅素那只。
真是怪事。
忽然间,少女心有所感,抬眼看去,继而瞳孔猛地一缩。
一位少年宛若幽灵般,从纸门后径直穿过,来至合室内,却是没有看向少女,而是打量着挂在墙上,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画像,随后鼻尖微动,眉梢一蹙,好似有些不适应合室内浓郁的药草味。
少女死死地盯着这位少年看……这位少年,是许浅素……但却不是她的许浅素。
他没有与少女相处过的记忆。
他……是过去的许浅素!?
“未来的你,连十六岁都活不到,仅有的岁月,也像无根之萍,飘忽不定,就连自己一直想去的地方,也没能去到,想要完成的心愿,一件也没能如愿……”
少女忽然想起了莉莉艾曾经告诉她的话。
许浅素与她相处时的画面也一幕幕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他每次看着自己时,那双眼睛总是溺爱而温柔。
他每次与自己说话时,嗓音总是平和,但每一句话却总是含蓄。
少女又想起了许浅素第一次见到自己时,说的那句话。
“看来你吃了许多苦……”
少女理解了……许浅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他是在知晓一切的前提下,才与她相爱的……但那时,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
意识到这点,少女那双漆黑的眸子便蓄起了水光。
【许浅素】转过身,看向她与六尾。
少女连忙收起表情,垂下眼帘,借着与六尾对视,用刘海掩饰自己的神情。
忽然间,少女却是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嗽到她的眼泪都出来了。
“小狐狸……我们离开这里吧!”咳嗽完,少女便莫名元气满满地对六尾说。
她,想离开这栋宅邸。
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许浅素】一定会陪在她的身边。
与其让他看到自己虚弱地躺在床上病死,还不如畅快而帅气地出去旅行,之所以是旅行……因为听说,许浅素喜欢旅行。
在【许浅素】出现之前,少女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但此刻,她的心里满是勇气。
“呜?”六尾望着这位第一次见面的人类女子,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救自己。
少女站起身,迈着缓缓的步子,越过许浅素,背对着他,伸出手,用衣袖抹了抹自己的眼角,继而来至橱窗将其打开,内里琳琅满目,尽是药物。
她取出药箱,为六尾轻轻处理着伤口。
“呜?(你为什么要救我?)”六尾问。
少女没有回应,她处理完伤势,犹豫了片刻,便伸出消瘦的手,轻抚着六尾背部的皮毛,“好柔软,好暖和~”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那双好看的大眼睛都眯了起来。
随后,少女却是从榻榻米下,取出一大张纸。
这是地图……她的父亲知道她总是一个人待在屋中,为了让她解闷,总是送来稀奇古怪的东西。
少女此前,从未看过这地图,但此刻既然决心要去旅行,那无论如何,也该找到目的地才行。
却见【许浅素】好奇地走过来,俯身与她一起看着地图。
少女的娇躯微微一僵,心脏砰砰直跳。
不过【许浅素】并没有发现她的异状,他认真望着地图,继而伸出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一处位于地图角落的小岛。
少女知道,这座小岛,便是伽勒尔地区……是许浅素的出生地。
“这座岛,是我所能搜集到的地区中,距我们最远~的地方呢,听说……嗯,叫剑盾……真是奇怪的岛名。”少女轻声说道,望着许浅素放在地图上的手指,心头感到无比紧张,却是鼓起了勇气,也伸出手指,与许浅素的手,重合在一处。
【许浅素】有些惊讶地回头看着她。
少女心中寂寥……触碰不到……果然触碰不到,【许浅素】,只是灵体……他并不是真的来到了这个时代。
【许浅素】默默地收回手指,长身而起,走至橱窗,打量着其内形形色色的药物。
少女脸上轻快的神情沉寂下去,她跪坐在小桌前,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和服下摆,旋即偏过小脸,怔怔地望着【许浅素】的背影。
恍惚间,两行清泪顺着她的侧脸,滑落在地,她却恍然未觉。
……
许浅素倚靠着墙壁,手指舒展着信纸。
【望君亲启,见字如晤】
【许浅素,此时此刻,六尾正趴在我的大腿上睡觉,而我,正在为你写信。】
【我,对此感到十分欣喜。】
【因为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一位能够写信的对象。】
【我本想通过这封信告诉你,我已经做好了与莉莉艾交换回身体的打算……我想让你释怀,想让你不要为我而伤心。】
【但当我真的拿起笔时想要写些什么时,但无论如何,也写不出那些让你释怀的话。】
【我只想对你倾诉爱意,我希望你生生世世,也不要忘记我。】
【你说话的样子,我真的很喜欢,每次说话,你都望着我的眼睛。】
【刚开始时,我总疑心你这家伙谜语人,故弄玄虚,但此刻,我真的打心眼里喜欢你说的话。】
【含蓄而婉约,漂亮极了。】
【我,觉得当初能向克雷色利亚许下‘前往未来’的愿望,是我最正确的决定!】
【我这一辈子,从没有遇见过什么好事,但自从来到现代后,我交到了诗织,玛俐两位朋友……】
【诗织虽然总是说些让我很羞的话,但她是一个温柔的人。】
【玛俐除了你,不愿意与任何人多话,但在与我和诗织逛街时,每次我们两人捉弄她,她都会有很可爱的反应。】
【能交到这两位朋友,让我感到无比欣喜。】
【我的父亲,从未对我说过‘加油’,从未鼓励过我,但在现代,莉莉艾却是哭着对我说,‘不要担心,你一定没有问题的’‘加油,溶月。’】
【有人能这样鼓励我,让我感到无比感动。】
【还有……你。】
【我是个病秧子,从小到大,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像我这种人,居然能被你深深地爱着。】
【你曾对我说,要让我幸福,要与我一辈子在一起】
【能被你这样爱着,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我,深深地爱着你。】
【能有这种感受,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自从我来到现代后,遇见的满是好事。】
【但是我就要离开了……我决心明天就离开,若是再不离开,我便再也不能下定决心了。】
【我对此,感到无比不舍。】
【我,就要离开了。】
【在我离开后,我希望你能幸福。】
【嘉德丽雅小姐虽然看上去性格恶劣,但我知道的,她把你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要,只要为了你,她什么也愿意做……她就是那么爱你。】
【你要好好对待她,若是哪天她高兴,你应该向她诚实地说出心中的想法,即对玛俐,对莉莉艾负起你应尽的责任。】
【别再犹豫了!】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她们吗!】
【她们还有选择的余地,但我却只能离开你。】
【要珍惜她们!】
【也要珍惜你的宝可梦们!】
【我,要离开了。】
【写至此处,我已经潸然泪下,眼前什么也看不到。】
【我想继续为你写信。】
【但是,已经没有第二封信可以让我写给你了。】
【若是我们未来还能相见该有多好。】
【许浅素,我就要离开了。】
【我不愿你释怀。】
【你要记得我。】
【不要忘记我。】
【临颖依依,不尽欲白。】
【言不尽思,再祇珍重。】
【许溶月留。】
溶月并不姓许,只是按照她那个时代的习俗,嫁了人,便要随夫姓。
许浅素默然地合住信纸,仰首看向窗外。
雨幕已经隐去,乌云尽散,银月宛若圆盘,挂在夜空。
许浅素理解了……溶月的诅咒,不过是她对许浅素的,一次小小的任性。
即,让许浅素一辈子也忘不了她。
许浅素望着窗外的银月,继而缓缓闭上眼睛。
……
少女拿出剪刀,将自己垂至腰间的柔顺黑发,直接剪断。
她脱下繁重的和服,换上方便行走的布衣,戴上斗笠,随后才看向缩在她衣襟里的六尾,轻笑了下,问:
“准备好了吗?小狐狸?”
“呜~”
少女抿嘴一笑,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继而仰首看向眼前的围墙。
这堵围墙,并不高耸,但却囚禁了她一生。
她十六年来,从未踏出过外界哪怕一步。
“咳咳。”少女忍不住咳嗽了一阵儿,继而又浅笑一下。
“走吧……”她低声道。
【许浅素】跟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陪着她。
少女踩着堆在墙边的木桩,有几分吃力地爬上围墙。
她在围墙上站稳,继而一手扶着斗笠,看向围墙之外,微微一怔。
“这……就是外界?”
一轮圆月,正对着少女。
晚风拂来,微微掀起少女斗笠上的面巾与她的齐肩短发。
如水的月光垂洒在她的身上。
少女忽的一笑,继而朝着月亮,轻轻一跃。
间章 克雷色利亚的冒险
千年之前,那个人类与宝可梦互相厮杀的时代。
克雷色利亚趴在一处昏暗潮湿的山洞里,歪着脸,感到很困惑。
她原本打算先暂且避避风头,就回去找溶月陪她。
她还有好多话想与她说,她还有好多事想与她做。
但那天自她离开后,她身体内的神奇石板便出现了暴走……
暴走这个说法,倒也不准确……正确来说,应当是神奇石板变得‘陌生’了,开始对克雷色利亚有了些许排斥感。
虽然排斥感并不强烈,对克雷色利亚并没有什么影响,但她决心找出原因并解决它。
否则,这就是一块定时炸弹,万一在她与溶月相处时,神奇石板的力量突然暴走,伤到了溶月,那克雷色利亚定然要愧疚到难以呼吸。
于是自她那天离开后,便再也没有找过溶月。
她自己找了一处偏僻的山洞,静下心,细细排查原因。
她将神奇石板排出体外,用精神力细细感知。
嗯……
克雷色利亚歪了歪小脸,她倒是能感知出一些东西来……具体形容,神奇石板应当是纳入了什么外物……
但那外物是什么,克雷色利亚却无论如何也感知不分明。
克雷色利亚就这样与神奇石板耗了大半个月,连觉都没有睡,全神贯注勘察……肚子饿了,那就去吸纳月光,化作能量,补充体力。
这滋味一点都不好受,克雷色利亚虽说出生不到一个月,但这段时日,每天她都被莉莉艾悉心照顾,哪里经历过这种苦日子?
但她想快点去溶月那里,因此甘之若饴。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查不清那‘外物’的具体来路。
那要不丢掉神奇石板?
不行不行,这可是莉莉艾与溶月留给她的东西,何况,她可是知道神奇石板能让她的实力成几何式增长。
她越厉害,日后溶月便越安全……克雷色利亚对此心知肚明。
但大半个月都没能有所建树,还是让克雷色利亚感到身心俱疲,终于有一天晚上,体力不支,她直接昏倒在山洞内。
不过……她做梦了。
这可是怪事,克雷色利亚作为掌握美梦的宝可梦,她实际上还没有做过梦。
但她就是做梦了,她梦见了一幅幅宛若亲眼看到的画面。
主人公是留着黑色短发的少女和一只狐狸的旅行……
克雷色利亚猛地惊醒,小脸煞白,不住喘着粗气。
没错,她梦见了溶月的记忆……准确的说,是溶月的未来。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可能啊?
她什么时候会预知未来了?
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能力。
那……这是神奇石板带来的能力?
也不对呀,克雷色利亚拥有神奇石板都已经过去了一周有余,此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
“唔……”克雷色利亚将小脸垂在冷冰冰的地面上,感觉自己的小脑袋都要爆炸了。
如果溶月或是莉莉艾在这里就好了……还能与她们商量。
但没办法,此刻克雷色利亚只能依靠自己来解决这件事。
在这件事解决之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找溶月。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风险,她也不会尝试。
更何况……克雷色利亚直起脖颈,迷茫地望着洞口外的夜空。
自己看到的画面如果没错……溶月两个月后,就会死。
死,是什么?
克雷色利亚不理解。
她从未直面过‘死’,也从没谁告诉过她,教导过她‘死’的含义。
但她此刻只感觉自己的心里莫名堵着慌。
莉莉艾就那样离开了,她什么也没能做到。
时至今日,她也常常深夜落泪,不知所以。
而溶月两个月后,也会死……她又能做些什么来挽救呢?
克雷色利亚的心底泛起急躁的焦虑感,宛若虫噬,宛若火烧,让她完全静不下心。
但是不行,要冷静下来,克雷色利亚,冷静下来。
克雷色利亚闭上双目,再次将神奇石板纳入自己的体内。
她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神奇石板之上。
她希望,若是她对神奇石板的掌握程度足够高,找出那个‘外物’的真实面目,将风险扼杀于摇篮,继而说不定还能找出法子救回溶月……
克雷色利亚不知道神奇石板到底有没有这个功效,但她想去尝试。
除了这个希望……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克雷色利亚双目紧闭,深紫色的超能力在她的周身浮现,继而好似丝带般在她的体表萦绕回旋。
她果断将意识彻底沉进神奇石板之内,以求最大效率地掌控神奇石板的力量。
此刻的她,对于外界已经失去了感知……若是有人类前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了她。
但好早这处洞穴十分隐蔽,且位于森林深处……人类是不会如此深入森林的。
中途有些超能力系的宝可梦被神奇石板的气息所吸引,但看到克雷色利亚后,它们也不敢升起动手抢夺的念头……毕竟克雷色利亚作为传说中的宝可梦,位格很高……这些超能力系宝可梦本能地畏惧她。
如此,时间在克雷色利亚的身上好似失去了力量,恍惚间,竟是过去了一个多月。
但以克雷色利亚的体感看待,她才不过睡了一觉而已。
克雷色利亚猛地睁开眼眸,继而略显急促地喘着气。
不行,还是不行。
她对于神奇石板的掌握日渐提高,那丝疏离感她此刻也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但那‘外物’的真面目,她还是看不分明。
就好像注视着更高位格的存在,无论克雷色利亚如何努力,眼前也总是笼罩着一层迷雾。
但此刻克雷色利亚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内心慌张而焦急,不再犹豫,克雷色利亚的翅膀猛地一挥,继而直接从洞穴暴射而出,化作一抹彗星,朝着北方急速飞去。
夜空幽然,繁星璀璨。
克雷色利亚拼命压榨自己的体力,在云端飞掠而过,将夜空的云彩捅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空气在她的耳边呼啸而过,劲风刮在身上,甚至让她感到几分疼痛。
但她继续拔高速度。
一个多月没有进食,也没有吸收月光,她的体力本该严重不支……但此刻,她的身体却是出奇地强韧,浑身好似有用不完的力量。
这是神奇石板提供给她的力量……这便好似永动机般,为她源源不断供给着能量。
因此不出一会儿,克雷色利亚便出现在一片湖泊的正上方。
银月高悬,清丽的月光挥洒而下,在湖泊上反射着明亮却温柔的光晕。
这个地方,克雷色利亚从未来过……但她很熟悉,因为这幅场景,出现在了溶月的未来中。
克雷色利亚飘在云端,向下看去,继而心尖猛地一颤。
一叶轻舟上,那位黑色短发的少女,伸出的手无力地摔在舟上,发出一声轻响。
六尾焦急地绕着她四处转,嗓音沙哑地叫唤着她。
少女无法给出回应,她的生命体征开始渐渐消失,体温缓缓冷却。
克雷色利亚呼吸粗重,浑身发软。
她无意识地飘荡在空中,眼泪夺眶而出,浑然不知自己这些天的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之所以这么努力,就是想救回溶月啊。
但此刻,却是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只能看到她渐渐失去体温的身体。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将这段时间用来陪她最后一程。
念及此处,克雷色利亚的心底便升起一丝恼火。
什么神奇石板!?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东西!
她心念一动,神奇石板便从她的胸口前直接涌出,继而被她向下用力地丢去!
本以为能依靠你找到一线生机!结果却是害得我连溶月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克雷色利亚从没像此刻这般后悔。
都怨她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神奇石板朝着下方激射而去,但不过下坠三四米,便忽然顿在原地,继而发出一抹玄奥的深紫色光晕。
克雷色利亚微微一愣。
咻。
一抹黑气猛地自半空掠来,继而朝神奇石板包裹而去。
克雷色利亚回过神来,她虽然生活阅历不多,却也深知在野外要常怀戒心的道理,因此面对这么来路不明的黑气,深紫色的超能力转眼自她的体表喷薄而出,继而宛若重锤般猛地砸在那抹黑气之上。
砰!
那黑气瞬间化作实体,发出一声痛吟,继而只听‘咻’的一声,猛地向后倒飞而去,在云上穿出数个窟窿。
克雷色利亚用超能力又将神奇石板拉回身边……那黑气来路不明,疑似不怀好意,既然它的目的是神奇石板,那克雷色利亚自然不会轻易让它得逞。
而且……虽然她把神奇石板给丢了,但怎么也不可能眼看着别人将其抢走啊。
念及此处,克雷色利亚的心底顿时更加恼火。
莉莉艾走了,溶月也走了……我在这个世上,一个朋友都没有了……这个世上,只剩下我一只孤零零的宝可梦……但结果今天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想来抢我的神奇石板!?
她心底的火气伴随着委屈难过,蹭蹭蹭往上涨。
她打定主意,定要好好教训那来历不明的黑气一顿。
克雷色利亚抽了抽鼻子,用翅膀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泪珠,继而才凶悍地偏头看向黑气的方向。
那黑气此刻已经化作形体,缓过神来,幽幽地飘来。
肌肤灰黑色,宛若没有腿的人类,肚子上有着黄色花纹构成的狞恶面容,脸上只有一个红色的眼瞳,显得妖异而鬼魅。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克雷色利亚心底顿时更加恼火,便要狠狠地出手教训它。
但那奇形怪状,宛若幽灵般的宝可梦却是连忙张开手,语气惊慌,“你,你打我做什么!?我对你没有恶意啊!”
“嗯!?”克雷色利亚柳眉一挑,又是深呼了几口气。
她还巴不得这宝可梦对她有恶意,好让她出口恶气。
但眼看对面已经服软,克雷色利亚自然也不会不讲道理地攻击它。
她又深呼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心底压低的情绪,冷声问,“你想对我的神奇石板做什么?”
“神奇石板?”那只宝可梦飘过来,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肚皮,继而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神奇石板……我只是想把灵魂带走。”
“嗯?”克雷色利亚发出一声鼻音,随后问:“灵魂是什么?”
眼看克雷色利亚发问,那只宝可梦顿时来了精神。
它仰了仰头,抱着双臂,一脸自傲,
“我叫黑夜魔灵,可以接受到来至灵界的电波,从而将寿命已尽的人类与宝可梦的灵魂安全送往灵界,让其转生……所谓灵魂,就是……嗯……反正人与宝可梦死了,就会变成灵魂,如果不将其送往灵界,那灵魂就会无意识地游荡在现实,对无辜生灵造成伤害。”
说至后面,黑夜魔灵又挠了挠自己的肚皮,显然,它虽然有着这层职责在,但其实也说不清灵魂是个什么东西。
克雷色利亚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黑夜魔灵指了指克雷色利亚身边的神奇石板,
“刚刚下面那个人类死后,我本来都要把她的灵魂送去灵界了,但她却忽然挣脱……这种情况我也见了很多次,大多是心底有执念,不愿意转生的灵魂才会挣扎,但奇怪的是,那个人类的灵魂飞得太快了,一眨眼就跑到你身边那块……额,神奇石板里面去了。”
克雷色利亚偏头看向身旁的神奇石板,神情恍惚。
她还是不明白灵魂与溶月的关系,但她听出来,灵魂,应当是溶月的一部分……而那一部分,如今就在神奇石板内。
克雷色利亚直接将神奇石板再次吸收进体内,继而身躯一颤……她恍然惊觉,神奇石板内的‘外物’又壮大了一番。
不,与其说是壮大,不如说是变得完整了。
克雷色利亚理解了……一直困扰着她的‘外物’,其实就是溶月的灵魂残片。
因此她缺乏‘灵魂’这个概念,因此才一直难以辨析。
但溶月的灵魂残片,怎么会出现在神奇石板内部呢?
克雷色利亚细细回忆,猜测应当是溶月与莉莉艾交换身体的那一瞬间。
那时,克雷色利亚打心眼里不愿意莉莉艾回去,便使用了神奇石板的力量想要制止……而那个时候,溶月的灵魂还在虚空中,还没有回到身体……便被神奇石板吸纳了一小股灵魂残片。
所以当溶月恢复意识后,才会感到自己的身体无比虚弱,才会感觉自己缺少了一部分东西……没有变成植物人,还要庆幸神奇石板只是本能地吸纳了一点点灵魂残片,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若是火球石板,水滴石板之类的器具,是定然不可能有这种功效的……但神奇石板本就是超能力系,而超能力,本就与意识,灵魂等事物细密相关……而且当时激发神奇石板的,还是克雷色利亚这等超能力系的传说宝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