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汝亭被分到的帐篷紧挨着齐霜那顶, 里面已经躺了五六个人,多是本地参与救援的汉子和志愿者。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汗味、尘土味, 还有人体极度疲惫后散发的油头味。
他在门口顿了一秒,才弯腰钻进去。
角落挂着一盏蓄电的露营灯, 光线昏黄, 勉强勾勒出几个横躺的人影。
有人指了指靠里的一块空位, 防潮垫上铺着条薄军被。“谢谢。”李汝亭低声道, 他脱下沾满泥渍的户外鞋,和衣躺下,将那件皱巴巴的军大衣扯过来盖在身上。
身体像散了架,大脑也因为缺觉和疲惫而嗡嗡作响。他闭上眼, 希望能立刻睡去。
然而,他刚找到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左侧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呼——噜——”
李汝亭眼皮一跳, 那鼾声不是渐进的, 而是爆发的,中间还夹杂着类似漏气的哨音。他强迫自己不动,试图忽略。可那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膜。
他试着数羊,回想项目数据,甚至在心里默背早就忘得差不多的课文……
但全都没用。
更要命的是,当鼾声暂歇的短暂空隙,另一种声音又会取而代之, 另一个人的磨牙声, 声音不大,却格外执着,仿佛要把满口牙都碾碎。
呼噜与磨牙交替进行, 还有几句含糊的梦话。李汝亭躺在坚硬的防潮垫上,感觉自己像煎锅里的鱼,两面焦灼。
疲惫感山一样压下来,睡眠却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他活了近三十年,从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酷刑。
他忍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帐篷里其他人都睡得死沉,毫无反应。他终于认命,再躺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在连续翻了几次身后,李汝亭悄无声息地坐起,他摸索着穿上鞋,掀开帐篷帘子钻了出去。
帐篷外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噤,却精神一振。帐篷外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帐篷区边缘走着,脚下是松软的土地。
四周极静,只有风声掠过帐篷的声音。
他点了一支烟,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想起齐霜,再想到此刻被鼾声逼得流落荒野。
烟抽到一半,一滴冰凉突然落在鼻梁上。
他愣了一下,抬头。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倾泻而下,高原的雨,又急又冷,带着丝丝寒意。
“草。”他低骂一声,扔掉烟头,也顾不上什么风度,拔腿就往回跑。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军大衣吸了水,又沉又湿。他跑得踉踉跄跄,来时觉得漫长的路,此刻在雨幕中显得更加难行。
等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回自己的帐篷,掀开帘子钻进去时,里面的人依旧鼾声如雷,仿佛外面的疾风骤雨与他们无关。
他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他看到自己铺位旁边积了一小滩从自己身上滴落的水。
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脱掉湿透的大衣和外套,胡乱擦了把脸和头发,拧了拧大衣下摆的水,便一头栽倒在薄薄的褥子上。
极度的疲惫和刚才那阵狂奔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力。这一次他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昏沉的黑暗里,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第二天。
李汝亭是被帐篷里的动静吵醒的。
天光已经透过军绿色的帆布渗了进来,帐篷里其他人正在窸窸窣窣地起身。李汝亭觉得脑袋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发疼,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小伙子,醒啦?”旁边那个打呼噜的中年汉子已经穿戴整齐,正弯腰收拾东西,“昨晚上睡得好不?”
李汝亭看着他憨厚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勉强牵动嘴角,“……还行。”
声音出口,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得厉害。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一阵头晕目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温热。
“你脸色不太好啊,”那汉子凑近看了看,“是不是着凉了?昨晚后半夜下雨,这鬼地方,一下雨就冷得够呛。”
李汝亭没说话,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完了,他这么想着。
他,李汝亭,千辛万苦,不顾一切地跑到这高原灾区,人还没怎么样,先因为室友打呼噜被迫半夜散步,然后淋雨,然后感冒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他尝试站起来,腿脚有些发软。喉咙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头也昏沉得厉害,低烧的反应让他浑身不得劲。
帐篷外传来人们走动说话的声音,新一天的忙碌开始了。他却只能坐在这个帐篷里,感受身体里一阵阵泛上来的虚弱和热度。
他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真他妈离谱,他默默想着。
齐霜帮着分发了早餐后,想起了李汝亭。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见到他露面,这不太像他的作风。
她跟负责协调的志愿者说了一声,朝李汝亭所在的那顶帐篷走去。
帐篷帘子没完全放下,留了道缝透气。齐霜在门口轻声问了句:“有人吗?”里面没有回应。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掀开了帘子。
帐篷里光线昏暗,空气有些浑浊,其他铺位已经空了,只有最里面那个角落还蜷着一个人。
李汝亭靠坐在叠起的薄被上,头微微后仰,抵着帐篷的撑杆,闭着眼。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军大衣,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显得干燥。
齐霜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醒了?”齐霜在他铺位前蹲下,“外面在发早餐,看你没过去。”
李汝亭清了清嗓子,“嗯。不太饿。”他试图坐直些,但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齐霜看到他泛红的脸颊,“你脸色不太好,”她直接说了出来,“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李汝亭立刻否认,语气干脆,“没睡好而已。”他避开她的视线。
齐霜没接话,帐篷里安静下来,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
他这副样子,加上昨天晚上半夜的那场雨,答案写在脸上。她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人,到了这种境地,还要硬撑着那点面子。
“等着。”齐霜没再追问,站起身便转身走出了帐篷。
没过几分钟,齐霜又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她重新蹲下把缸子递到他面前:“喝点热水。”
李汝亭睁开眼,看着那杯水,没动。
“干净的杯子,”齐霜补充了一句,“我刚用开水烫过。”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小口,“谢谢。”他声音依旧沙哑。
“高原上感冒不是小事,”齐霜说,“容易引发肺水肿,很危险。”
“我知道,我没感冒。”他又喝了一口水。
齐霜知道跟他争辩毫无意义,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水,帐篷里一时只剩下他吞咽的声响。
等他喝完大半缸水,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却似乎更红了些。
齐霜站起身:“我出去一下,你休息会儿。”
李汝亭点头,没多问。
齐霜走出帐篷,朝着临时医疗点的方向走去。高原感冒的风险她很清楚,医疗点那边依旧忙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在给伤员换药检查。
她找到一个看起来稍微空闲些的年轻男医生,简单说明了情况。
“可能是感冒,还有点低烧,但他自己不承认。”齐霜尽量客观地描述。
医生点点头,对这种讳疾忌医的情况见怪不怪。“在哪个帐篷?我去看看。”
齐霜领着医生回到帐篷时,李汝亭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在被褥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齐霜身后的医生。
齐霜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
医生倒是很和气,走上前:“同志,听说有点不舒服?量个体温看看吧。”说着拿出一个电子体温计。
几分钟后,体温计发出“嘀”的一声。
医生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八,低烧。”他又拿出听诊器,“听听肺部。”
李汝亭配合地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动作带着点不耐烦,医生仔细听了一会儿,收起听诊器:“肺部暂时没问题,就是普通感冒,有点着凉。但高原环境特殊,一定要重视。”
医生从药箱里拿出几片用纸包好的药片递给李汝亭:“这是退烧药,感觉烧得厉害了就吃一片。多喝水,注意保暖,千万别再着凉。如果出现胸闷、呼吸困难或者高烧,立刻来医疗点,不能耽误。”
李汝亭接过那几片小小的药片,捏在手里,没说话。
“谢谢医生。”齐霜代为道谢。
医生点点头,又叮嘱了两句,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帐篷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汝亭看着手里的药片,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齐霜走过去把他放在旁边已经凉了半截的搪瓷缸子拿起来:“我再去给你接点热水。”
这次,李汝亭没有拒绝。
等她端着重新装满热水的缸子回来时,看到李汝亭已经将那几片退烧药放在了他铺位旁一个相对干净的小纸片上,人依旧靠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的潮红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但疲惫感更重了。
她把热水放在他手边。
“药,记得吃。”她说。
李汝亭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是“嗯”了一声。
收拾好后她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帐篷,帐篷外阳光刺眼,救援工作仍在继续。
齐霜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安静的帐篷,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个人,真是够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