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北京, 年味像燃放殆尽的烟花,只剩下些稀薄的余烬散落在空气中。
初七刚过,街巷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只是偶尔还能看见檐下未撤的红灯笼,周绎的电话打来时, 李汝亭正躺在躺椅上, 对着那几株竹子走神,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喂。”李汝亭接起。
“李大公子,宅够了吧?”周绎那边背景音嘈杂,“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居安也来。西山新开那家, 上次叫你,你没来。”
李汝亭想了想, 过年期间堆积的琐事和家族间不可避免的走动让他有些倦怠, 但继续待在空荡的宅子里, 也只是另一种消耗。
“几点?”
“下午两点,门口等你。”周绎满意地挂了电话。
西山高尔夫球场远离市区,初春的寒意在这里显得更为凛冽。
车子驶入蜿蜒的山路,两侧是尚未返青的枯黄草皮,车窗映出远处起伏的球道。
周绎已经到了,穿着一身惹眼的亮白色高尔夫球服,即使是寒冬腊月, 也挑了身不加绒的。
他正和沈居安站在廊檐下说话, 旁边还站着几个李汝亭不太熟悉的年轻男人。
“可算来了,就等你。”周绎迎上来,侧身介绍, “缪若冰,做量化的,去年九月刚回国,前几年一直在湾区。这位是王栩,做新能源电池。”
缪若冰身形清瘦,看不出具体年纪。
“李总,久仰。”他开口。
沈居安依旧是那副温文模样,穿着深蓝色球衣,一行人寒暄着走向发球台。
球童早已等候在一旁,安静地递上各自的球杆。分配给李汝亭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低着头,动作规矩。
天气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初春的干冷,阳光苍白,没什么温度,风吹在脸上像砂纸刮过。
球道宽阔,依着山势起伏。
周绎第一个开球,动作花哨,白色小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落在远处球道中央。“怎么样?”他得意地回头。
“还行,”沈居安笑着捧场,“没偏。”
轮到李汝亭。
他站定,挥杆,动作流畅,没什么多余的花式。球低平地飞出去,带着穿透力,停在距离球洞不远的地方。
“漂亮!”王栩赞叹。
李汝亭没说话,把球杆递还给旁边的球童。女孩小声说了句“打得真好”,李汝亭没什么反应,目光已经看向果岭方向。
几人坐上车,沿着球道缓行。
“听说程家那个新能源项目,最后落到你手里了?”周绎翘着腿,随口提起。
王栩接过话头:“是,也是侥幸。主要还是政策风向变了。”
到了果岭,沈居安推进了一个大约十码左右的长推,小球在草皮上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滚入洞中。
“好球!”周绎第一个叫起来,用力鼓掌。
气氛松弛下来。
几个人一边走向下一个发球台,一边聊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从某个共同认识的朋友最近的离婚官司,扯到欧洲足坛的赛事。
周绎落在后面,跟那个一直给他服务的球童搭话。女孩长得挺清秀,被周绎几句话逗得脸颊泛红,又想保持职业距离,又忍不住抿嘴笑。
“小姑娘,哪个学校的?兼职啊?”周绎倚着车,语调懒洋洋的,带着点不经意的调笑。
“嗯…T大的。”女孩声音很小。
“哦,学舞蹈的啊,怪不得身材这么好。”周绎笑得促狭,目光在女孩身上打了个转,并不下流。
女孩脸更红了,低下头整理球杆,没接话。
沈居安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没出声制止,李汝亭仿佛没看见,目光落在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上,他已经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就在电车启动,准备驶向下一洞时,李汝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走,然后拿着手机走开几步,接听起来。
“妈。”
“汝亭,”电话声音从容,“在哪儿呢?”
“西山,打会儿球。”
“现在能过来一趟吗?回家来。”
李汝亭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也很安静,等待着他的回应。
“有事?”他问。
“你回来再说。”
李汝亭抬眼看了看前方。周绎正比划着跟缪若冰争论刚才一杆的得失,沈居安在一旁笑着劝解。
“知道了。”他最终说道,“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走向那一小群人。周绎最先注意到他神色不对,停止了说笑:“怎么了?”
“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啊?这刚打一半!”周绎嚷道。
沈居安看了看他,关心地问:“要紧吗?”
“没什么,”李汝亭不欲多言,“家里有点事,让我回去一趟。”
“行吧行吧,你家老爷子老太太的召唤,不敢耽误。”周绎挥挥手,表示理解,“开车小心点。”
李汝亭点了点头,又对沈居安和另外两人说了句“你们继续,玩得尽兴”,便转身朝着会所方向走去。
他的球童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还抱着他的球杆袋。
走到电车停靠点,李汝亭停下脚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也没数,递给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女孩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小声道谢:“谢谢李先生。”
李汝亭没再说什么,走向停车场。
黑色的宾利驶过熟悉的大门口,李汝亭靠在车后座,心头那点因母亲召唤而生的波澜,渐渐平息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猜测着各种可能,或是更棘手的,关于他近期行踪,尤其是青海之行的追问。
到家后,司机下来为他开门,穿过庭院,走向正屋。他以为会在书房或是小客厅见到母亲,谈些需要避人的要紧事。
然而,当他踏进宽敞的的主客厅时,脚步顿了一下。
客厅里暖意融融,母亲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羊绒开衫,坐在那张惯常坐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而她的对面,靠窗的那张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
女孩闻声抬起头,目光与刚进门的李汝亭对上。李汝亭瞬间就明白了,心底那点关于“大事”的猜测无声消散。
“妈。”他先开口,声音平稳地唤了一声。
母亲放下茶杯,“回来了?球打得好吗?”
“还行。”李汝亭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坐下。
女孩在他看过来时,已经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李先生,你好。我是杨司琪。”
没有寻常女孩见到陌生异性,尤其是被长辈安排见面时可能有的羞涩或局促,她的态度自然得体。
母亲适时地接过话,“汝亭,这是司琪。就是以前常跟你提起的苏阿姨的女儿。”
李汝亭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杨小姐。”
杨司琪微笑着重新坐下。
“司琪刚回来不久,对北京这些年变化不太熟悉,朋友也少。你苏阿姨托我多照应些。”
母亲看向李汝亭,“你这几天要是不忙,就带司琪出去转转,熟悉熟悉这四九城。你们年轻人,总比我们知道哪里好玩。”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面也给得十足,李汝亭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端起旁边佣人刚送上来的茶,抿了一口。
“北京这几年是变了不少。”他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我平时也忙,未必能当好这个向导。”
杨司琪闻言,接口道:“李先生是忙人,我能理解的。其实不用特意麻烦,我自己随便逛逛就好。只是阿姨热情,总怕我初来乍到不适应。”
她说话时,坦然地看着李汝亭,既不闪躲,也不迎合。
母亲嗔怪地看了李汝亭一眼,“再忙,抽点空的时间总有。司琪又不是外人,你苏阿姨跟我就像亲姐妹一样。”她看着杨司琪笑容慈爱,“你别听他瞎客气,他最近正好没什么紧要事。”
最后一句,虽是问句,却替李汝亭做了决定。他知道,这是母亲惯用的手法,从不强压,却总能把事情推向她预设的方向。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杨小姐初回北京,对哪里比较感兴趣?”李汝亭终于开口,“古迹?商圈?还是文艺点的去处?”
杨司琪略一思索,“小时候来北京玩过,现在倒是想看看生活化的一面,有意思的胡同,或者有特色的书店、咖啡馆什么的。李先生若是有推荐的地方,我自己去探探路也行。”
她的话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母亲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好。汝亭,你常在外面走动,肯定知道些不错的地方。就带司琪去转转吧,总比她自己漫无目的地找要好。”
李汝亭知道,再推脱就显得不近人情,他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明天下午我有点时间。杨小姐若方便,可以带你走走。”
杨司琪微笑着点头:“那太好了,麻烦李先生了。”
“不麻烦。”李汝亭语气疏淡。
目的达到,母亲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李汝亭坐在一旁,偶尔附和一两句,又坐了一刻钟左右,杨司琪便起身告辞,理由是要回去陪外婆用晚饭。母亲挽留了几句,见她态度坚决,便让李汝亭送她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厅,穿过庭院。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寒意重新笼罩下来。
“送到这里就好,我的车就在外面。”走到院门口,杨司琪停下脚步,转身对李汝亭说道。
“好。”李汝亭点头。
李汝亭站在原地,看着杨司琪离开了才转身往回走。母亲还站在廊檐下,看着他。
“司琪这孩子,不错吧?”母亲语气温和,像是随口一问。
李汝亭脚步未停,径直往屋里走,声音没什么起伏:“嗯,挺有礼貌。”
李汝亭没再继续说,而是走到茶几旁,拿起自己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母亲看着他淡漠的侧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汝亭,妈妈不是要逼你什么……”
李汝亭将凉茶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看向母亲,目光深沉,看不出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情绪。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明天我会安排。”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