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靠近学校东门, 暮色已经像一层薄纱般笼罩下来。路灯尚未亮起,天地间是一片混沌的灰蓝色。
李汝亭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齐霜站在校门右侧不远处的树下,穿着他见过的浅灰色羽绒服, 围巾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时朝路口方向张望。
那模样, 在初春傍晚的寒风中, 倒是有几分翘首以盼的味道。
他立刻打了转向灯, 稳稳地将车停在她面前。
他甚至没等车子完全停稳,就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
齐霜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抬起眼, 摇了摇头:“没有,刚出来。”
她的鼻尖和露在围巾外的耳朵边缘都冻得有些发红。
“快上车。”李汝亭说着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内空调的暖风无声地吹着, 包裹住两人。齐霜正在解围巾, 动作忽然停下了, 她看到了副驾驶的那束花。
她确实没想到。
花……不在她对他的预设里。
她解围巾的动作慢了下来,视线在那束花上停留了会,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将围巾折好放在膝上。
心里却忍不住暗自腹诽,看来李公子不仅会送手链项链,还会送花。
手段倒是了得,就是不知道这又是唱哪一出?
暖意逐渐驱散了齐霜从外面带来的寒气,她的脸颊开始回暖。
“怎么想起买花?”她问了出来。
“路过花店, 很白, 很像你,就买了。”
齐霜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又侧头看了一眼那束花。
纯白的花瓣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 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不紧不慢地挪动。李汝亭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下方,另一只手肘支在窗沿。
他忽然觉出一点荒谬来,认识齐霜这么久,那些为数不多的交集里,总是充斥着各种意外,却从未与她一起吃过一顿饭。
“晚饭想吃点什么?”他问得随意。
齐霜转过脸来看他,“都行。”却又不像是在敷衍。
这个回答让李汝亭也顿住了,他原本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说出几个餐厅的名字或者至少给出一个大致的方向,但她的“都行”,反而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这答案在他意料之外,又比预想的更棘手。
就在某个红灯延长的间隙,一个念头突然浮上来——为什么不带她回后海那处院子?
他这念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肆意,却莫名地贴合他此刻的心境。那里厨房里设备倒是齐全,就是不知道周绎现在是不是在那里?
红灯转绿,他踩下油门。
“知道一个地方,”他说,“在后海那边,算是个…私厨吧。”
他刻意将“私厨”二字说得含糊,尾音拖得略长,带着点诱人探究。目光仍看着前方,眼尾的余光却能感觉到齐霜转过来的视线。
“环境还行,清静。”他补充道。
齐霜答应了,没了方才的迟疑。
李汝亭没再说话,打了转向灯,车子平滑地并入右转车道。他整个人松弛地陷在驾驶座里,仿佛只是兴起,带她去个不那么寻常的地方打发一个寻常的夜晚。
车子最终在胡同口停下。
李汝亭熄了火,拔下钥匙,动作不紧不慢。
“到了。”他侧头对齐霜说,随即推门下车。
齐霜跟着下来,看着眼前这扇毫不起眼的木门,门边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指示,与她想象中的“私厨”相去甚远。
这分明就是一户私人宅邸。
她诧异地看向李汝亭,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问。
李汝亭接收到她的目光,没多做解释,只是很绅士地伸出手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
齐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门没有上锁,李汝亭轻轻一推,门向内开启。
映入眼帘的并非是餐厅,而是一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巧四合院,正房和东西厢房的门窗都关着。
这哪里是餐厅?分明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齐霜站在门内,脚步顿住,再次看向李汝亭,“这是……?”
李汝亭反手关上院门,他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这个小院,语气平常,“不是餐厅。算是个……落脚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院中的陈设,继续说道:“这院子,最早是周绎爷爷的。”
齐霜安静地听着,心里的疑惑未减,但被他话里的信息吸引了注意力。
“建国那会儿,上交了。”李汝亭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飘忽,“后来零几年,政策松动,允许原房主或者后代按条件买回来。周绎他爸觉得敏感,不想沾手,怕惹人耳目。”
他边说边慢步往里走,皮鞋底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齐霜下意识地跟上,两人停在院子中央的石榴树下。
“周绎那小子,念旧,他想要。”李汝亭说到这里,“但他那时候,手头不够。”
李汝亭侧头看了齐霜一眼,她正专注地听着。
“他来找我,”李汝亭说得轻描淡写,“我就借了他一笔。”
他的用词是“借”,而非“给”,这里面细微的差别,齐霜能感觉到。
“后来手续都办妥了,房本下来,”李汝亭抬手,指节敲了敲身旁冰凉的石榴树干,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把我名字也加上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齐霜问道:“周绎……是谁?”
李汝亭才意识到她并不认识周绎。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棵石榴树,“一个朋友。”他回答得简单,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仿佛笃定他们之间还会有更多的“以后”,齐霜会逐渐进入他的生活。
她明白了,这里并非李汝亭的私产,也非周绎独有,而是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半公开的,属于他们那个小圈子的私密据点。
怪不得他称之为“私厨”,这里恐怕更多是他们自己人聚会的地方。
“所以,这里算是你们几个的……休息的地方?”她试着总结,“据点”二字她说不出口。
“嗯。”李汝亭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他转过身,面向正房走去,“偶尔过来,图个清静。”
他走到正房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锁。“进来吧,”他回头,对仍站在院中的齐霜说,语气自然,“外面冷。”
齐霜跟着李汝亭踏进正房,他伸手在门边墙壁上摸索了一下,“啪”一声轻响,暖黄色的光线从头顶的仿古宫灯洒落,清晰地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房间比从外面看要宽敞些,是打通了隔断形成的开阔空间。地面铺着实木地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布艺沙发,李汝亭没有向她介绍的意思。
他松开一直虚扶在她身后的手,转向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向里间的门,
“这边。”他说着。
齐霜跟在他身后,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推开那扇门,果然,是一个宽敞的厨房。
厨房里冷锅冷灶,没有寻常厨房灶台上油盐酱醋瓶瓶罐罐的杂乱,像是个高级样板间。
所谓“私厨”……齐霜明白了,而是字面意义上的,自己动手做饭。
是他做给她吃?还是……需要她一起动手?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李汝亭已经行动起来了,他挽起毛衣的袖子,露出手腕,皮肤在厨房明亮的冷光下显得有些白,动作不紧不慢。
他走到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前拉开。里面竟然不是空的,蔬菜看起来还很新鲜,肉类也用标签标注了日期。
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切笋片时下刀的姿势也看得出并非经常下厨的人。不过好奇心终究压过了那点不自在。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身体轻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忍不住问道,“你……会做饭?”
李汝亭正将切好的笋片放入一个白瓷盘中,闻言动作没停,头也没回,“嗯。”
齐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打算详细解释,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会学的?”
这时,李汝亭关掉了水龙头,用一旁的厨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才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向她。“在美国那几年,”他开口,“那边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
这个理由太过朴实,甚至带着点留学生的抱怨,从李汝亭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所以,”他拿起手边的一把小葱,开始利落地切成葱花,动作依旧不算快,“有空,而且心情还不错的时候,会自己随便弄点。”
李汝亭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忙活了近半个小时。齐霜起初站在门口看,后来觉得实在不好意思干站着,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帮忙。李汝亭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不用”,她便只好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吃完饭,齐霜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放入水槽。看着那堆待洗的餐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挽起袖子,打开了水龙头。李汝亭走进来时,她正低头冲洗着盘子上的泡沫。
“放着吧,明天会有人来收拾。”他在她身后说。
齐霜还是坚持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净,放进沥水架。“顺手的事。”她擦干手,转过身,感觉厨房里油烟味让她有些气闷。
“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嗯。”李汝亭点了点头。
齐霜走出正房,重新回到院子里。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廊下的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将小院照得不真切。
她走到那棵石榴树下,抬头望着从交错枝桠间露出的,被城市光晕映得发红的夜空。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很轻,落在青砖上。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李汝亭走到她身侧,与她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同样抬头望了望天空,然后目光转向她。
院子里很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齐霜。”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齐霜的心一跳,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她没有应声,只是看向他。
“那晚在多称镇,”他询问,“星空下,我问你的问题……你想好了吗?”
果然,齐霜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私厨”,什么亲手做饭,原来铺垫在这里。
鸿门宴。
这三个字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脚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砖上。
“我……马上就要去康奈尔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盾牌,被她举了起来,是陈述事实,也是一种婉拒。她等着他的反应,或许是不悦,了然,放弃。
然而,李汝亭闻言,却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意味。
齐霜讶异地抬眼看他。
他正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没关系。”他说道,仿佛康奈尔与北京之间的距离,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然后,他向前迈了半步,他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将她笼罩在一小片阴影里,他低下头又问了,带着一种执着的温柔:
“齐霜,要和我在一起吗?”
齐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轻得几乎看不见的点头之后,齐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又想低下头,就在她眼睫垂下的瞬间,李汝亭动了。
他向前迈了最后那半步,彻底消除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
李汝亭抬起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而他的掌心温热干燥,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他感受到了她细微的颤抖,然后,他的另一只手坚定地环上了她的后背。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齐霜的身体是僵硬的,她的额头抵在他肩头柔软的毛衣面料上,李汝亭的下巴蹭过她的发顶,发丝柔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多称镇星空下悬而未决的那个问题,现在得到了一个温热的回应。
车子平稳地停在财大东门附近,与来接她时是同一个位置,只有门卫亭亮着灯。
齐霜解开安全带,拿起马蹄莲准备下车,手搭在门把手上,却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李汝亭。
齐霜问他:“那……我们现在就是男女朋友关系了?”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李汝亭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也没有立刻给出“是”或“不是”的答案。
然后,他忽然倾身过来,抬起手,动作很轻地将齐霜地发丝拨到耳后,齐霜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齐霜,”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捕捉到了表面那层温和的意味,他不否认,他说时间还长。这在她听来,近乎一种默许和对未来的承诺。
她不再追问,只是看着他,这一次的点头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
“我上去了。”她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愉悦。
“嗯。”他应道,“早点休息。”
齐霜下了车,夜风带着寒意吹来,她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她抱紧了怀里的花束,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花束的位置,确保它们不会被挤到,然后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