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 更冷了,大四的学生都开始交毕业论文的初稿。
齐霜的生日就在兵荒马乱的节奏里,悄无声息地来临。她自己几乎忘了这回事, 满脑子塞满了毕业论文的框架、文献综述和怎么也理不顺的逻辑链条。
李汝亭倒是记得。
他某天晚上,看着齐霜洗完澡出来,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一边擦着一边还对着摊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蹙眉, 提了一句:“过段时间你生日, 想要什么?”
齐霜头也没抬,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啊?生日?没什么想要的。”
李汝亭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本闲书, 也没真看进去几行,又问:“真没有?”
齐霜这才从文献里拔出思绪, 转过头看他, 脸上是实实在在的茫然:“真的不用。我现在只想让这篇论文赶紧有个雏形, 别的什么都提不起劲。”
她叹了口气,“李汝亭,我觉得你就是我论文路上的绊脚石,你一在,我就容易分心。”
这话她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抱怨。
李汝亭挑了挑眉,“哦?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他确实有点意见, 这段时间, 齐霜住在他这边的次数明显少了,三天两头就往学校跑,不是泡图书馆就是窝在寝室, 美其名曰“寻找学术氛围”。
偶尔过来,也像是临时驻扎,随身带着笔记本和一摞资料,跟他说话都时常走神。
有次他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起身去找,看见书房灯还亮着。齐霜蜷在椅子上,对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人却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屏幕的光映着她睡得毫无防备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知道她是真的焦头烂额。
齐霜的忙碌有增无减。
她甚至列了个时间表,贴在寝室的书桌前,精确到小时。李汝亭给她打电话,十次有八次是在图书馆,背景安静,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不了几句就急着挂断。
“在查资料。”
“马上要闭馆了。”
“等我写完这一章再说。”
他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放下手机看着空荡安静的客厅,第一次觉得这房子有点太大。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齐霜难得主动说要过来,她看上去心情稍好,论文最难啃的一部分终于有了突破。
晚上,她洗了澡,穿着他的旧T恤当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修改注释。李汝亭坐在另一边,电视开着,播放着一部无关紧要的纪录片,声音调得很低。
屋子里只开了几盏暖黄的壁灯。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影,T恤宽大的领口滑向一边,露出清瘦的锁骨,腿上搁着的电脑屏幕光映着她的脸,睫毛低垂,在下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
他忽然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齐霜被打扰,从屏幕前抬起头,疑惑地看他:“干嘛?”
他没说话,伸手拿开她腿上的电脑放到旁边,然后自然地躺下,把头枕在她腿上。
齐霜愣了一下。
他个子高,这样蜷着躺在她腿上,其实并不太舒服,但他毫不在意,调整了下姿势,就闭上了眼睛。
他的头发蹭着她腿上的皮肤,有点痒,重量也实实在在地压下来。
“李汝亭,”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这样我怎么写论文?”
他眼睛都没睁,声音因姿势缘故有些发闷:“歇会儿。你盯屏幕太久,对眼睛不好。”
“我正有思路……”
“思路跑不掉。”他打断她,抬手准确无误地抓住她推拒的手,握在掌心,手指松松地扣着她的,“就当给我充充电。”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点无赖。
齐霜挣了一下没挣脱,他手掌温热,力道不重。
她低头看着他阖眼休息的样子,最终放弃了,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空着,也无事可做,只好愣愣地看着电视屏幕上流动的画面。
他好像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腿上的重量越来越清晰,被他握着的手也渐渐出了层薄汗。
齐霜维持着姿势,不敢乱动,
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显得安静,甚至有点依赖。
过了不知多久,她感觉腿有些发麻,试着轻轻动了一下。
他立刻醒了,也可能根本没睡熟。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对上她低头看他的目光。
“腿麻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嗯。”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慢吞吞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几点了?”
齐霜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快十一点了。”
他站起身,顺手把她也拉起来,“去睡吧。明天再弄。”
这次齐霜没反对,合上电脑,跟着他走向卧室。
论文初稿提交的截止日期像一道悬在头顶的紧箍咒,越收越紧。
齐霜是以一种自我隔绝的状态,泡在李汝亭书房的那张书桌后。从早上起来,她就坐在书桌前,对着屏幕,连午饭都是随便扒拉了几口。
她的生日就在这种节奏里,被她自己遗忘了。
直到生日当天下午,她正对着一段怎么也理不顺的逻辑链条蹙眉,李汝亭端了杯水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齐霜没抬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今天几号了?”他忽然问,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懒散。
齐霜的思维还陷在论文里,愣了几秒,才抬起迷茫的眼睛看他。“……不知道,快交稿了吧?”
李汝亭轻笑了一下,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伸手,不由分说地合上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欸,你……”齐霜的思路被打断,有些恼火地抬头。
“起来,”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换身厚实点的衣服,外面风大。”
“干嘛去?”齐霜被他拉着往外走,一头雾水。
“出去透透气。”他答得简单,“你再对着屏幕,眼睛要瞎了。”
他的动作太快,齐霜挣了一下没挣脱,被他半推半就地带出了书房。
她心里还惦记着那段没改完的章节,但看他兴致不错,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扫他的兴,只好由着他。
她换了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了条厚厚的围巾。李汝亭已经等在玄关,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没叫司机,自己开车。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车子离开主路,拐上一条更安静的柏油路,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铁艺大门前停下,李汝亭按了下喇叭,大门缓缓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草场,冬日里草色枯黄,远处有几排整齐的马厩和一座室内训练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干草气味。
是个马场,齐霜有些意外。
“带我来骑马?”她问,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李汝亭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对齐霜说:“走吧。”
他带着她,没往骑乘区走,而是径直走向一侧的马房,马房里很安静,只有马蹄偶尔踏地的声音和响鼻声。
在一个宽敞的单间马厩前,李汝亭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着马场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对李汝亭恭敬地点点头:“李总,都准备好了。”
李汝亭轻轻推了齐霜一下,“进去看看。”
齐霜迟疑地迈步进去,马房内部铺着厚厚的干草,一个马工牵着一匹小马站在那里。
那真是一匹极漂亮的小马。
通体雪白,毛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健康的光泽,像是上好的丝绒。四条腿修长而结实,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白色印记,鼻翼正微微翕动。
马工把缰绳递给李汝亭,低声说了几句关于小马近期状况的话,便礼貌地退开了。
李汝亭接过缰绳,手指随意地挠了挠小马的下巴,小马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生日礼物。”他对齐霜说。
“你去年去康奈尔交流的时候,就看中了,觉得它配你。养在这儿训了段时间,现在性子比较稳,正好。”
“这……”她张了张嘴,“太贵重了,我也不会骑。”
李汝亭看着她:“不会骑就学。马术不难,比滑雪容易点。”又说,“名字还没取,等你来。”
齐霜往前走了一小步,小白马温顺地低下头,用鼻子轻轻嗅了嗅她伸过去的手,气息温热。
“生日快乐,霜霜。”他顿了顿,目光也落在那匹白色的小马驹上,“它是你的了。”
李汝亭的手指还挠着小马的下巴,视线却落在齐霜身上,等着。
齐霜看着小马额头上那块菱形的白色印记,看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特别的绒毛,小马顺势蹭了蹭她的掌心,痒痒的。
“那就叫小白吧。”她说。
李汝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肩膀微颤,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时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笑声在安静的马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白?”他重复了一遍带着未散的笑意。
“我等你这么久,就想出这么个名字?”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她,“说说,为什么是小白?”
齐霜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继续摸着小马的脖颈,那里的毛发尤其柔软。“好记,而且不可爱吗?”
李汝亭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小白就小白,好记,可爱。”
他把手里的缰绳递给旁边的马工,示意了一下,马工会意,安静地牵着名叫“小白”的小马回了它单独的马厩。
“走吧,”李汝亭很自然地揽过齐霜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带你活动活动。”
“去哪儿?”齐霜问,脚步跟着他。
“马场来了,总不能只看看,教你骑马。”
他们没走回小白那边,而是去了另一排马厩。李汝亭对这里很熟,径直走到一匹栗色母马前。这匹马体型匀称,见到人来只是动了动耳朵。
“它叫琥珀,”李汝亭拍了拍马的脖子,“性子稳,适合新手。”
马工很快备好了马鞍,李汝亭检查了一下肚带,然后转向齐霜:“来吧,试试。”
齐霜却站着没动,目光往小白马厩的方向瞟了一眼。
“不能用小白吗?”她问。
李汝亭正调整着马镫的长度,闻言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说:“它才一岁多,自己跑跑还行,负重大累。”他顿了顿,“舍不得了?”
齐霜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就先练这个,”他拍了拍琥珀结实的背部,“等你会了,小白也再长大点,随你骑。”
他走到齐霜身侧,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帮她上马。
齐霜动作生疏,脚踩进马镫时身体晃了一下,李汝亭的手臂稳稳定地扶着她,直到她在马鞍上坐稳。
“脚蹬踩实前三分之一,对,就这样。”他站在马旁,仰头看着她,“膝盖放松,别夹太紧,腰背挺直。”
他指导了几句,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马鞍空间有限,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手从她身侧环过,轻松地抓住了她前面的缰绳,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放松,”他的声音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带着气音,“摔不下去。”
他不再逗她,只是稳稳地控着马骑了几圈,他忽然调转马头,朝着训练场通向外面的出口走去。
“带你去外面看看。”他说。
室外是一片更为开阔的草场,冬日里草色枯黄,一直蔓延到远方的树林边缘。下午的阳光斜斜照着,没什么温度但很亮。
风比里面大些,吹在脸上带着干爽的草木气息。
李汝亭低头,能看到齐霜微微仰起的侧脸,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