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回家, 头一天晚上被父母围着问长问短,直到齐霜再三保证在外面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 关切才稍稍回落。
不过第二天就和大多数家长一样,父爱母爱仅存在齐霜回来的第一天。站在房间中央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和钥匙, 穿上外套出了门。
不知不觉, 就走到了本地师范大学的附近。
齐霜高中时偶尔会过来, 买些教辅资料,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不少招牌,但整体的氛围没变,路边的香樟树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
她手机里存着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的一些项目资料, 托福成绩是必须跨过的一道坎,得到何文静答应帮忙写推荐信后, 这个寒假她需要把语言成绩这一关给过了。
几家培训机构的广告牌零星夹杂在餐馆和奶茶店之间, 她在一家教育机构前停下脚步。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正低头看着手机,闻声抬起头。
“你好,咨询课程吗?”
“嗯,想了解一下托福。”齐霜说。
“好的,请稍等,我让课程顾问来跟你详细说一下。”女孩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 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的办公区走出来。“你好, 我是这里的课程顾问,姓陈。”他引着齐霜走向旁边的咨询区。
坐下后,陈顾问递过来一张课程介绍单页, “同学是打算什么时候出国呢?目标是哪个学校?”
“还在看,可能明年。学校在西雅图那边。”齐霜说得有些含糊。
陈顾问点点头,“那就是需要尽快出分了。我们这里的托福课程分几种,有周末班,晚班,也有一对一的定制课程。看你的时间安排和基础。”
他熟练地介绍起课程,穿插着展示往期学员的分数提升曲线。
“你的英语基础怎么样?四级六级过了吗?大概多少分?”陈顾问问道。
“都过了。六级……六百左右。”齐霜说。
“那基础很不错啊。”陈顾问的语气更热切了些,“这样的话,冲高分是很有希望的。关键是熟悉题型和掌握考试技巧。我们这边的强化班就很适合你这种情况,主要是技巧点拨和大量真题演练。”
他又拿出价目表,指着相应的班级类型。“现在报名的话,还有寒假优惠。可以免费参加一次模考,我们也送你一套正版的托福备考书籍。”
齐霜看着那些数字,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她之前实习攒下一些钱,应付培训费用应该够。
陈顾问观察着她的神色,适时地说:“要不要先试听一节课?感受一下我们老师的上课风格。明天下午就有一节阅读和听力的技巧课。”
“好。”她点点头,“那我明天下午过来试听。”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出去转了转?”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问。
“嗯,去师大那边走了走。”齐霜说,没提咨询托福的事情。
“是该出去走走,老闷在家里也不好。”母亲又缩回头去,继续忙活。
第二天下午,齐霜出门比预想中晚了些。公交车上人不少,走走停停,等她赶到那家培训机构楼下时,离试听课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教室的后门虚掩着一条缝。
齐霜轻轻推开,教室里坐得挺满,黑压压的人头。一位男老师正站在投影幕布前,讲着阅读题的定位技巧。
她从门边猫着腰,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溜进去,后排的位置基本上都坐了人,靠墙的最后一个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个子很高,他旁边的座位空着,桌上什么也没放。
她没多想,矮着身子快步走过去,在那空位上坐了下来,动作尽量轻缓。
高个子男生似乎被惊动,侧头瞥了她一眼。讲台上,老师正在分析一个长难句,幻灯片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过了一会儿,旁边有轻微的响动,她余光感觉到那个高个子男生往她这边偏了偏头。
“你也赶着这个寒假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点了点头,“嗯。”
他没什么表示,好像随口一问。
试听课结束,老师又花了些时间回答了几个学生的问题,人群才开始稀稀拉拉地往外走,
齐霜坐在原位,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那个高个子男生比她动作快,早已将桌上唯一的一支笔揣进兜里,起身离开了座位,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的人群中。
她走到前台,昨天接待她的陈顾问正笑着等她。
“感觉怎么样?李老师讲得还清楚吧?”
“嗯,挺好的。”
“那就好。现在报名的话,寒假强化班下周一开始上课,时间是周一到周五上午,连续三周。”陈顾问拿出报名表,“确定的话,今天把费用交一下,我把教材和课表给你。”
齐霜没再多犹豫,“就报这个吧。”
公交站台离得不远,这个时间点,等车的人不少,大多是下课的学生和下班的人。车来了后,人们开始往前挪动,齐霜跟着队伍上车,习惯性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公交卡,往读卡器上贴。
“嘀——”一声长而刺耳的提示音,屏幕上显示红色的数字:余额不足。
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依旧是同样的提示音,后面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地轻微骚动。
“快点啊,怎么回事?”有人小声催促。
齐霜有些窘,她拿出手机想打开电子支付,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却一时想不起公交支付怎么操作。她回家这几天也没怎么坐公交,此刻站在投币箱前,脑子有点空。
“差多少?我帮你刷了吧。”
齐霜转头,看到那个试听课上坐在她旁边的男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这辆车,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张公交卡。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将自己的卡贴上了读卡器。
“嘀”一声清脆的短音,绿色的指示灯亮起。
“可以了。”他收回卡。
“谢谢……”
寒假的日子过得有些混沌。
不用去律所,没有论文,时间像被拉长了,齐霜每天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上午去上托福课,下午就窝在房间看书。
她没主动联系李汝亭,李汝亭也没有消息。
一个星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小年那天,家里有些热闹。
母亲一早就开始准备祭灶的糖瓜,还要准备晚上的晚饭,窗外不时零星传来几声鞭炮响。齐霜帮着母亲把瓜果摆上供桌,手机在卧室响了起来。
“在干嘛呢?”
齐霜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有几个小孩在放烟花。
“没干嘛,”她说,“在家里……帮我姐带带孩子。”
这话半真半假。
她表姐确实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儿子,偶尔会送来让她帮忙照看一会儿,但不是她寒假生活的常态,她不想让李汝亭知道她在准备托福。
“带孩子?”李汝亭轻笑了一下,气息声很轻,“你还会这个。”
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觉得意外。
“嗯,”齐霜含糊地应着,转移了话题,“你呢?在北京?”
“还能在哪儿。”他答得随意,“过两天估计又得被叫回去,年年如此。”
他说的是回老宅过年,齐霜能想象那种场合。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隔着遥远的距离,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小孩好带吗?”他又问,像是没话找话。
“还行,就是有点闹。”齐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她描述了几句小侄子调皮的样子,语气自然地抱怨着带孩子的琐碎。
李汝亭听着,偶尔“嗯”一声,反应不算热络,但也没打断她。
窗外,又一声鞭炮炸响,比之前的更近些。
“你那边挺热闹。”他说。
“嗯,小年嘛。”齐霜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天色,“家里做了糖瓜。”
电话那头,李汝亭还想说什么,齐霜只来得及捕捉到模糊的“那你……”两个字,母亲的声音又在门外提高了一个度,:“霜霜!快点,就等你了!”
“我妈叫我了,先挂了。”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手指已经按向了红色的挂断键。
她来到客厅,看到沙发客位上坐着的那个年轻人身上时有点吃惊,是前阵子在试听课上坐在旁边和公交车上替她解围的男生。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叫人。”
母亲热情地拉过齐霜的手臂,将她带到沙发前,“这是你表叔,表婶,好多年没见了。这是他们家的孩子,陆俊杰,你得叫……哎,这辈分怎么算来着?”母亲笑着拍了拍额头,看向表叔。
表叔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笑着接话:“出了五服的亲戚,孩子们随便叫就行,叫名字就好,叫名字就好。”
表婶也在一旁温和地笑着点头,齐霜顺着母亲的话,礼貌地叫了“表叔表婶”。
“这是齐霜,我女儿,在北京读大学。”
母亲向齐霜解释道,“你表叔表婶他们一家,早些年就去福建做生意了,一直在那边。前两年为了俊杰高考,才搬回绍兴的户籍地考试,你一直在外头上学,所以都没碰上过。”
齐霜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别光站着说话了,菜都要凉了,先吃饭,边吃边聊。”父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招呼着大家入座。
“俊杰现在在读计算机,对吧?”母亲笑着问,试图把年轻人也拉进话题。
“嗯。”陆俊杰应了一声。
“计算机很好的呀,”父亲赞道,“以后前途无量。”
表叔脸上露出笑容:“他就是还算会读书。当年高考,本来……”他话没说完,旁边的表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表叔的话头立刻刹住,转而笑道,“呵呵,反正现在都挺好的,挺好的。”
晚饭后不久,表叔表婶便起身告辞。陆俊杰跟在父母身后,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在齐霜母亲热情地往他手里塞水果时低声道了句“谢谢阿姨”。
送走客人后,齐妈妈对着齐霜说:“霜霜,你来一下。”
齐霜跟着母亲走进自己的房间,母亲反手轻轻掩上门,她拉着齐霜在床沿坐下:“霜霜,跟妈说说,你觉得……俊杰这孩子怎么样?”
果然!
齐霜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哭笑不得:“妈,什么怎么样?您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
“哎呀,就是……你觉得他这人看着还行吗?”母亲往前凑了凑,“你看,俊杰跟你年纪差不多,也在读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听说前景很好。人看着也挺稳重,话不多……”
“妈——”齐霜打断她,“今天这顿饭,不会是特意安排的吧?”
“怎么叫特意安排?你表叔表婶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两家聚聚不是应该的?”
齐霜揉了揉眉心,她可以肯定陆俊杰对今晚这顿饭的真实意图也毫不知情。
他那副样子,不像是有备而来。两家父母估计是私下里通了气,抱着“万一两个孩子看对眼了呢”的心态,演了这么一出。
“您跟表叔表婶……是不是说什么了?”齐霜问。
“也没说什么……就是闲聊的时候提起来,都觉得你们俩孩子都挺优秀的,又都在上学,应该能聊到一块儿去。”
齐霜彻底无语了,这简直是乱点鸳鸯谱。
她跟陆俊杰,统共就见了两面,一次是在托福试听课上,一次是在公交车上,加上今晚,勉强算三次。
她甚至能想象出表叔表婶回去的路上,或许也会用同样的语气问陆俊杰:“觉得齐霜怎么样?”
而陆俊杰大概也会像她此刻一样,觉得莫名其妙。
“妈,我跟他不熟。”齐霜结束这个话题,“就是在培训机构碰见过,话都没说过几句,别瞎想了。”
自那晚之后,母亲果然没再提过陆俊杰的名字。
三月初,齐霜去杭州参加了考试。
一切都安静地进行着,至于李汝亭,他不知道。
只是偶尔会打电话来,时间不定,有时在深夜,有时在下午,他提起四月份可能要去一趟欧洲,问她想不想一起去,齐霜以学校有事推脱了。
有一次通话,他那边似乎在下雨,能听到淅沥的雨声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他忽然问:“霜霜,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四月的邮件来得安静。
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什么戏剧性时刻,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齐霜刷新邮箱,看到了那封标题带着“University of Washington”和“Congratulations”的邮件。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下了快进键,她选择了上海直飞西雅图的航班,时间在五月下旬,刚好错过学校的毕业典礼。
她给谢晓雯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谢晓雯的声音咋咋呼呼:“你真不参加毕业典礼了?多可惜啊!到时候就我们三个,拍合照都不完整了。”
“嗯,时间赶不上,寝室里的东西,麻烦你帮我打包一下,寄到我家地址就好。重要的我都带走了,剩下的……你看着处理,有用的你就留着。”
谢晓雯在那头叹了口气:“行吧,知道了。你呀,总是这么有主意。”她又问:“他知道吗?”
齐霜沉默了一下,“还没说。”
谢晓雯识趣地没再追问。
离校的手续办得悄无声息,她委托谢晓雯处理了寝室所有的物品,自己再没有回过北京,这座城市正在迅速地和齐霜褪去关联。
起飞前一夜,她检查完所有的证件和材料,将行李箱最后合上。
通讯录界面,那个“L”开头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看了几秒,点下了删除按钮。
飞机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起飞时,齐霜就这样离开了。没有告别和解释,北京和李汝亭,都被留在了身后。
-----------------------
作者有话说:2025结束了,霜霜也要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出自这本书的读者 Mo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