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忙音持续了几天, 从无人接听到最终关机。
李汝亭起初以为齐霜只是闹脾气,像以往偶尔那样,需要他费些心思去哄。直到他让助理小陈去财大打听, 得到的消息却是齐霜已经办理了离校手续。
“什么时候的事?”他握着手机。
“就上周,听她室友说, 东西都搬走了。”小陈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
李汝亭挂了电话, 在窗前站了许久。
窗外是他看惯的庭院景致, 那把他承诺送给她的黄花梨躺椅还在老地方, 扶手上还刻着歪歪扭扭名字和太阳标志。
他动用了点关系,查到了她的出入境记录,目的地是西雅图。
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想起最后一次通话, 应该是在小年夜,那时候她语气如常, 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 还说她妈妈做了糖瓜, 他还在电话那头没说完,齐霜就匆匆挂了,一如既往,没有一丝端倪。
他想了想,平时她和薛梓彤来往多一些,于是拨通了薛梓彤的电话。
“李公子怎么想起我了?”薛梓彤的声音传来。
“齐霜走了。”他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没想到这么快。”
李汝亭的手指紧了紧, “为什么?”
薛梓彤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李汝亭,你是真不知道, 还是觉得没必要知道?”
他没说话。
“她知道了。”薛梓彤的语气淡了下来,“你快要订婚的事。”
“就为这个?”李汝亭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荒谬。在他认知里,这并非需要隐瞒,也构不成离开的理由。
薛梓彤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过了几秒才说:“李汝亭,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是太聪明,还是太自负。”
她语气带着点疲惫,“霜霜和围绕在你身边的那些人不一样。她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还是你根本没想过要给。”
“她想要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你自己想吧。”薛梓彤无意再多说,“我挂了。”
忙音传来,李汝亭缓缓放下手机。
没关系,他想,等她回来。
财大的毕业典礼在五月下旬,她总要回来参加毕业典礼的。
到时候,他可以解释。解释那所谓的订婚并非她的想象,解释……解释些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想好,但他觉得只要她回来,总有办法。
时间在忙碌与间歇性的走神中进入夏天,大学校园的毕业季。
财大毕业典礼那天,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学位袍的学生,家长们举着相机在不停地拍照。
李汝亭把车停在离学校不远的路边,典礼似乎结束了,穿着统一学位服的学生们如同潮水般从礼堂里涌出,四下散开,寻找着自己的亲友团。
笑声、欢呼声、告别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夏日的校园。
李汝亭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他看到了谢晓雯,齐霜的那个室友,正和一个男生亲密地站在一起,似乎在等着什么人。他耐心地等着,看着一波波人来了又散。人群逐渐稀疏,谢晓雯和那个男生还站在原地,不时张望。
他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谢晓雯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李先生?”
“齐霜呢?”他直接问道。
谢晓雯张了张嘴,才低声说:“霜霜她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嗯。”谢晓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让我帮她领了毕业证书,寝室里的东西也让我帮忙打包寄走了。”她顿了顿,“她直接在那边的学校开学了,时间赶不上。”
李汝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周围是毕业生们嘈杂的欢声笑语,衬得他这一隅格外安静。
他看着谢晓雯手里那个印着财大校徽,装着毕业证书的硬纸筒,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以为自己等在这里,会是一个解释的开始。却没想到,连这最后一面,都是他一个人的臆想。
她早就计划好了不告而别,甚至不肯为这四年的大学生活,画上一个亲自到场的句号。
谢晓雯看着他,心里有些发怵,小声说:“李先生,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李汝亭仿佛才回过神,极轻地点了下头。
看着谢晓雯和那个男生匆匆离开的背影,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原来,这就是结束,他甚至没有得到一个说“再见”的机会。
*
华盛顿大学法学院的LLM项目开学比其他学院要早一些。夏天西雅图的空气里带着来自普吉特海湾的咸润水汽。
整个班级人数不多,二十人出头。
中国学生和美国学生大约各占一半,零散夹杂着几个日本和韩国的面孔。学生背景也杂,有的已经有好几年在律所的实务经验,有的是刚走出校园的本科生,学生的年龄也参差不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气氛微妙地分隔成几个无形的圈子。
齐霜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国女孩,课间休息时,主动用中文跟她搭话。
“你好,我叫何佳蔚,从成都来的。”女孩声音爽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齐霜,绍兴。”齐霜也笑了笑。
何佳蔚松了口气,“可算找到个能顺畅说话的了。刚才那几个ABC,中文听得我费劲。”她抱怨着。
聊起来才知道,何佳蔚也是本科刚毕业,正在为找房子发愁。学校附近的公寓紧俏,一个人租预算又太高。
“我看了个地方,离学院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两居室,”何佳蔚拿出手机,翻出照片给齐霜看,“客厅挺大,带个小阳台。如果我们两个人合租,价格就刚好。”
照片里的公寓看起来干净整洁,厨房设备也算齐全。齐霜之前也陆续看过几处,不是太远,就是条件不如意。
“你觉得怎么样?”何佳蔚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
齐霜想了想,点头,“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看?”
实地看房比照片里感觉更好一些。
社区安静,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树影婆娑。公寓在二层,阳光能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半地,两个卧室大小相当,共用卫浴。
下午时分,阳光能铺满大半个沙发。
搬进来的那天下午,两人行李都不多,很快就收拾停当。两人简单分了分房间,何佳蔚住了带飘窗的那间,齐霜要了朝东的,早上会有阳光。
“去超市吧?”何佳蔚拍了拍手上的灰,“买点吃的,把冰箱填满。”
齐霜点点头:“好。”
社区的超市里灯火通明,齐霜推着购物车走在过道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就像日常生活的脉络正在这里重新编织。
走到调味品区,何佳蔚停下脚步,仔细看着那一排排琳琅满目的酱料。
“怎么了?”齐霜问。
“找找看有没有郫县豆瓣,”何佳蔚手指划过玻璃瓶,“老干妈也行。没有辣椒,这日子怎么过。”
齐霜帮她一起找,最终在亚洲食品区找到了几种辣酱。何佳蔚拿起一罐,仔细看了看配料表,不太满意地撇撇嘴:“将就吧。”说着,往车里放了两罐。
经过生鲜区,何佳蔚看着切配好的牛肉卷和羊肉卷,眼睛亮了亮。“齐霜,”她转过头,很兴奋,“我们今晚吃火锅吧?”
齐霜愣了一下,火锅,这个有着太多浓烈北京气息的词。
何佳蔚没察觉到她的细微停顿,自顾自计划起来:“买点底料,电磁炉我们不是带了吗?再买点肉和菜,庆祝我们乔迁之喜!”
回到公寓,电磁炉摆在客厅中央的小茶几上,红色的汤底剧烈地翻滚着,蒸腾起滚滚白雾。两人席地而坐,垫着从公寓里的旧坐垫。
何佳蔚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肥牛卷放进锅里,涮了涮,蘸上自己调制的料碗,满足地送进嘴里。
“啊……活过来了。”她喟叹一声。
日子很快入了秋,后海那处四合院里的石榴树果实熟透,裂开了口,露出里面晶莹的籽。
周绎瘫在正房的沙发里,局组得少了,不知怎么,总觉得最近有些提不起劲。
他刷到薛梓彤前几天发的朋友圈,一张在环球影城的合影,几个女孩笑得没心没肺。他放大图片,角落里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退出图片,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直接拨通了李汝亭的电话。
“在哪儿呢?”他问。
“家。”李汝亭回答,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我过来。”周绎不等他回应,挂了电话。
他到的时候,李汝亭正坐在院子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条薄薄的羊毛毯,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周绎拉过旁边一张凳子,坐下,动静不小,李汝亭眼皮都没动一下。
周绎憋不住了,他身体前倾看着李汝亭:“齐霜呢?”
“怎么了?”李汝亭终于睁开眼。
“没怎么,”周绎抓了抓头发,“就问问,好久没见她动静了,薛梓彤她们聚会好像也没她。”
李汝亭没接话,重新闭上了眼睛。那态度摆明了不想谈。
他过了很久才说:“小没良心的,自己一个人走了。”
周绎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恼火什么。
齐霜走了,他却不知道,连个告别都没有,不光是跟李汝亭,跟他们这个圈子,跟北京,都断得干干净净。
他周绎好歹也算把她当自己人了吧?带去院子,有什么事也想着她,她倒好,一走之之后,连个音讯都没有。
他想起齐霜和李汝亭在一起的时候。
有时他觉得这俩人挺怪,李汝亭看着宠她,但那宠里总隔着点什么。他从来没认真想过他们会不会有结果。潜意识里觉得现在这样就行,李汝亭身边有个齐霜那样聪明又不太招人烦的姑娘,大家时不时聚一聚,热热闹闹的,挺好。
过一天算一天,他们这个圈子,谁还想那么远?
“她到底去哪儿了?”周绎语气急了些,“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不知道。”李汝亭只想赶紧打发他。
周绎被他这三个字噎得差点背过气。
不知道?他李汝亭想知道的事,会有查不到的?这分明是不想说。周绎张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她为什么走?可看着李汝亭的样子,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问出口。
周绎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想,齐霜这人真是够可以的。
齐霜离开后不久,就有消息传出,说李汝亭被甩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李公子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少,但从来只有他不要别人的份儿,何时轮到他被人这样无声无息地撇下?
这消息比沈居安那档子事更让人津津乐道。
沈居安是被个小男孩摆了一道,说到底是“遇人不淑”,带着点荒唐的桃色意味。可李汝亭这算怎么回事?栽在一个看起来清清白白,没什么背景的女学生手里?而且连个正式的分手场面都没有,人就没了踪影。
好事者将两件事并在一起,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怪不得沈居安跟李汝亭玩得好,你看这路子都差不多。一个被小男朋友骗财,一个被小女朋友甩…… 难兄难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