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的雨季漫长, 灰绿色的云层终日低垂,雨声一直淅淅沥沥。齐霜坐在法学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汽, 模糊了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和行人撑开的各色雨伞。
不知不觉,她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大半年。LLM的课程紧凑, 第一个学期即将走到尾声。
她和何佳蔚相处融洽, 共同打理着这个异国他乡的临时小家。何佳蔚性子爽利, 爱吃, 也爱钻研厨艺,常常在厨房里鼓捣出带着川辣香气的菜肴,驱散了西雅图雨季的阴郁。
这大半年来,与齐霜保持着若即若离联系的反倒是周绎。
他似乎在温哥华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距离西雅图不过几个小时车程。于是,他隔三差五便会出现在齐霜面前, 有时是约她出去吃饭, 抱怨温哥华的中餐不够地道, 更多时候是直接摸到她和何佳蔚的公寓来。
第一次周绎不请自来,是个周六下午。
门铃响起,齐霜开门后看见周绎拎着个纸袋,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头发被细雨打湿了几缕。“霜妹妹,惊喜不?我刚过来,顺路买了点水果。”
何佳蔚从厨房探出头, 看到周绎, 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周绎就成了公寓的常客。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登门, 有时是说在附近见客户,有时干脆就是“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你们”。他熟练地脱鞋进屋,把自己扔进客厅那张二手沙发里,晃着两条长腿,看着两个女孩在厨房忙碌。
他很少提前打招呼,来了,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何佳蔚起初还维持着基本的客套,会给周绎倒杯水,拿点零食。但次数多了,尤其是周绎几乎每次都是踩着饭点出现,而且从未主动提出帮忙后,她的不满开始堆积。
厨房里,何佳蔚正在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齐霜在旁边洗着青菜。
“他又来了。”何佳蔚没抬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齐霜关掉水龙头,嗯了一声。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是免费食堂?”何佳蔚把切好的土豆块哐当一声丢进碗里,“还专挑肉菜多的那天来。”
齐霜擦了擦手,没说话。
她知道何佳蔚的不满有道理。周绎习惯了被人伺候,在他那个世界里,大概从未考虑过“饭钱”这种小事。他带来过昂贵的巧克力、水果,甚至一次搬来一箱红酒,但确实从未为日常的餐食付过钱,也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脸皮真厚。”何佳蔚嘟囔了一句,又开始用力刮姜皮。
周绎浑然不觉,他正窝在沙发里打手机游戏,声音外放,偶尔传来游戏特效音和他低低的咒骂或欢呼。
吃饭的时候周绎倒是很活跃,一边大口吃着何佳蔚做的水煮牛肉,一边夸赞:“佳蔚妹妹手艺真不错,比温哥华那些馆子强多了。”何佳蔚扯了扯嘴角,没接话,默默给自己夹了一根青菜。
周绎转而看向齐霜:“霜妹妹,你们什么时候放假?要不要一起去趟波特兰?要么开车去班夫?老待在这雨窝子里多没劲。”
齐霜低头吃着饭:“期末事情多,再说吧。”
“啧,没劲。”周绎耸耸肩,又埋头对付碗里的米饭。
饭后,周绎丝毫没有帮忙收拾的意思,重新瘫回沙发玩手机。齐霜和何佳蔚默契地收拾着碗筷,厨房水声哗哗,掩盖了客厅的游戏音效。
何佳蔚把洗好的盘子递给齐霜擦拭,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她凑近齐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不快:“齐霜,跟你商量个事。”
“嗯?”
“能不能……以后别让周绎来家里吃饭了?”
齐霜擦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何佳蔚继续说着,眉头蹙起:“看到他我就心烦。白吃白喝,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们又不是他保姆。”
她语气带着恳求:“你想跟他吃饭,出去吃行不行?别让他总往家里跑。这是咱们俩的地方,我不想老是多个外人,还是个这么……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外人。”
齐霜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橱柜,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看着何佳蔚写满烦躁的脸,知道这话她憋了很久了。客厅里,周绎游戏打赢了,传来一声愉悦的低呼。
“我知道了。”齐霜轻声说,“我会跟他说的。”
何佳蔚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转身去擦灶台,动作都轻快了些。
齐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周绎。窗外,雨还在下,密密的,绵绵不绝。
她想起北京,想起后海那个院子。周绎是那段过去延伸出的一根顽强的线头,固执地编织进她如今试图平静的生活里。
她走过去,拿起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周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随口问:“你们刚才在厨房嘀咕什么呢?”齐霜看着他那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雨点敲打着窗户,不紧不慢。
就在这时,何佳蔚擦干了手从厨房走了出来。她脸上还带着刚才忙碌后的微红,看到齐霜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周绎那副闲散模样,心里那点不满像被点着的引线,倏地烧到了头。
她没看齐霜,径直走到沙发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戳手机的周绎。
“周绎。”
周绎从屏幕上方抬起眼皮,漫应了一声:“嗯?”
“以后,”何佳蔚清了清嗓子,确保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你来可以,别赶着饭点来,也别指望我们再管你饭。”
周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游戏背景音乐还在欢快地响着。
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何佳蔚重复道,“我们这儿不是你的私人餐馆,不提供免费伙食。你想吃饭,外面多的是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和那不合时宜的游戏配乐。
周绎脸上的懒散慢慢收了起来。他放下手机,身体坐直了些,忽然就笑了。
“行啊,”他拖长了调子,“何佳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劲儿……跟薛梓彤简直一模一样。”他摇了摇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活脱脱就是薛梓彤2.0升级版。”
何佳蔚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薛梓彤是谁?”她语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我没兴趣知道。我现在说的是你,周大少爷。白吃白喝还理直气壮,你这脸皮是防弹材料做的吧?”
齐霜站在一旁,想开口缓和,却发现此刻自己完全插不进话,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呛人。
周绎那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是温哥华的日子太无聊?或许是何佳蔚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莫名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一个大男人,竟真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起来,逗逗她的想法一时压过了其他。
他突然站起身,他个子高,瞬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理直气壮?”他逼近何佳蔚,“我次次来没空过手吧?水果、零食、酒,哪次不是挑好的买?合着那些都不算钱,就你们锅里的米和菜是钱?”
“你那点东西谁稀罕!”何佳蔚梗着脖子,寸步不让,“我们缺你那口吃的吗?我们是不想伺候!看到你这副少爷做派就烦!”
“我少爷做派?我做什么了?不就是吃你们几顿饭吗?”周绎声音也扬了起来,“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何佳蔚,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对!就是有意见!”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单纯看你不顺眼!行不行?”
话赶话,到了这里已经脱离了最初的轨道。周绎原本只是想扳回一城看她跳脚,却没想到这姑娘脾气这么硬,嘴这么利。
他看着她气得发红的眼眶,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还没完全散去,混着被顶撞的恼火,口不择言地又加了一句:“看不顺眼?我看你是闲得慌!要不是因为齐霜,谁乐意往你这儿跑?”
何佳蔚死死瞪着他,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水汽,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的眼泪就滚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流泪,顺着脸颊飞快滑落。
周绎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只剩下全然的错愕和慌乱。他见过女人哭,各种各样的哭法,但通常与他无关,一般来说他都清楚该如何应付。
但是这次,他周绎,居然把一个小姑娘给弄哭了?就为了一顿饭钱?
他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喂……你……你别哭啊……”他试图上前一步,又觉得不妥,僵在原地,“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佳蔚不理他,只是用力抹着眼泪,可眼泪越抹越多。
周绎更慌了,下意识去摸口袋,像是想找纸巾又没找到,语无伦次地说:“饭钱!我给!我给你们饭钱还不行吗?”他伸出双手,比划着,“十倍!不,二十倍!算我赔罪,行不行?”
“谁稀罕你的钱!”何佳蔚抹了抹眼泪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瞪着他,声音带着哭腔,“有钱了不起啊!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单纯看你不顺眼!听不懂吗!”
她吼完,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周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巨响,把门摔上了,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齐霜,脸上写满了闯祸后的懵然和无措。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别的声音。
齐霜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公寓里的空气像是被那场争吵凝住了。何佳蔚明显在回避任何可能与周绎相关的话题。她进出房间和厨房的脚步声比平时重,关门时都带着未消的余怒,齐霜看在眼里保持着沉默。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齐霜正在房间里整理笔记时手机响了,是房东太太。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要满溢出来的愉悦。
“齐小姐,好消息!你们接下来半年的租金,一位周先生已经提前付清了!”房东太太语气轻快,“真是位慷慨的先生,直接银行转账,半年,一分不少。”
齐霜握着手机,窗外一只灰雀落在光秃的枝桠上,很快又飞走了。
“他什么时候联系的您?”她问。
“就今天上午,”房东太太说,“他直接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说是你的朋友,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齐霜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周绎处理问题的方式总是这么粗暴。
晚上何佳蔚从图书馆回来,脸上带着备考的疲惫。齐霜在她热好饭菜,两人坐在小餐桌前时才提起这件事。
“房东太太下午来了电话,”齐霜放下筷子,看着何佳蔚,“周绎把我们接下来半年的房租付了。”
何佳蔚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她抬起头,“他什么意思?”她把筷子“啪”地一声搁在碗沿,碗里的米饭轻轻震动了一下,“觉得我们穷?缺他这点施舍?”
“他说,”齐霜缓和一些,“就当是抵了之前那些饭钱。”
“饭钱?”何佳蔚推开面前的碗,“谁要他抵饭钱了?我们跟他算过这个账吗?他这是干什么?打了人一巴掌再塞颗糖?还是想用钱告诉我们,他那点少爷脾气我们得受着,因为他付得起?”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齐霜,你让他把钱退回去。这钱我们不能要也要不起。拿了这钱,我们成什么了?”
齐霜看着何佳蔚眼中的愤怒和受伤,知道周绎这笨拙的“补偿”方式,不仅没有平息事态,反而像是在未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周绎果然没再出现,那场争吵似乎把他挡在了这间公寓之外。又过了几天,他给齐霜发信息,约她在法学院附近的一家星巴克见面。
下午的咖啡馆人不多,周绎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看到齐霜进来,他显得有些局促。
齐霜在他对面坐下。
“这个,”他推过来一个精致的印着显眼奢侈品logo的购物袋,动作别扭,“帮我……给她,算是道歉。”
齐霜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当季新款的女士手袋,皮革光滑,金属配件闪着冷光。她认得这个牌子也大致猜得到价格。
不过她合上了袋子,然后轻轻推回到周绎面前。
“这个不行。”她没有多余的解释。
周绎愣了一下,“为什么?这包不好吗?我看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这个牌子。”
“不是包的问题,”齐霜看着他,“是佳蔚不会要。这东西太贵重了。你送这个,她不会觉得你是真心道歉,只会觉得你在用钱摆平问题,是在变相的炫耀,她会更生气。”
周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总不能空着手吧?”
齐霜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买瓶香水吧。”她建议道,“选个味道清新些的,价格也适中一点。”
周绎看着她,最终他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行吧,听你的。你帮我挑,多少钱我转你。我是真搞不懂你们……”后半句他咽了回去。
几天后,一瓶包装雅致的女士香水,经由齐霜的手安静地出现在了何佳蔚的床头柜上。瓶身线条流畅,液体透着淡淡的粉色。
何佳蔚晚上回到房间看到它,她没去碰那个盒子,也没问齐霜什么,只是像没看见一样,径直去洗漱。
这段时间期末的压力像冬季厚重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法学院的图书馆灯火通明,齐霜几乎住在了图书馆里,咖啡纸杯在桌上排成一列,像小小的堡垒。
就在她全身心投入复习的时候,几件蹊跷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出现。
最先发现的是学生账户里的Meal Plan。
那天她在学校咖啡馆买三明治,刷卡时无意中瞥见余额,卡里的数字让她怔了一下。她清楚地记得之前的数额,绝没有这么多。她又仔细看了一眼确认那多出来的数字,足够她在校园里所有的餐厅、咖啡馆毫无负担地消费一整年,甚至更久。
她以为是系统临时错误,但过了几天那个数字依然稳稳地停留在那里。
于是她给校园餐饮部发了一封邮件询问账户余额异常的原因。回复在两天后到来,邮件解释说这是学校近期针对国际留学生推出的一项“生活便利补助”优惠政策,帮助减轻留学生的生活压力。
她的账户经过审核,符合条件,补助已自动生效无需额外申请。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符合大学支持国际学生的常规做法。过于慷慨的金额,让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像一件剪裁过于合身的衣服,反而让人怀疑是否被特意修改过。
紧接着,更让她愕然的事情发生了。
为了确认一笔小额奖学金的到账情况,她登录了学校的财务账户系统。界面加载完成后,她扫了一眼交易记录,在最近的退款记录里,赫然列着一笔将近五万美金的款项,备注信息是“学费退还”。
五万美金,这是她在华盛顿大学读LLM项目一学年的大部分学费。她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这不可能是什么系统错误。
她立刻点开了与这笔退款关联的邮件通知。
邮件来自学校的财务办公室,通知称基于她出色的学术表现,荣获了本学年的“University Distinguished Scholarship in Law”。
该奖学金将以退还部分已缴纳学费的形式发放,金额为四万九千八百美元。邮件末尾祝贺她的成就,并提醒她注意查收款项。
这接二连三的“好事”,充裕到异常的生活补助以及从天而降的高额奖学金,它们发生的时间点接近,方式都带着一种“无需你操心,一切已安排好”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