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酒店行政酒廊里的温度是恒温的,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氛和咖啡醇厚的气息。
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流,在傍晚川流不息。
李汝亭到的时候,沈居宁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侧影清瘦。第一眼望去,那轮廓确实有几分沈居安的神韵, 但细看之下又截然不同。沈居安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温润中透着圆滑的世故。而沈居宁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料, 带着实验室里浸染出来的科研气质, 眼神更纯粹些。
李汝亭走近时,才发现沈居宁正微微侧身,对着旁边一个满脸惶恐的年轻女服务生低声说着什么。那女孩手里拿着块白毛巾,手足无措地看着沈居宁西装裤上那片深色的水渍, 显然是刚才不小心把水洒了上去。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沈居宁的声音温和, 听不出丝毫愠怒, 他甚至对那女孩安抚性地笑了笑, “一点点水而已,很快就干了。你去忙吧,不用放在心上。”
女孩连声道歉,几乎要哭出来,在沈居宁再三的温和示意下,才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李汝亭走过去,在沈居宁对面的沙发坐下。
沈居宁看到他, 脸上露出笑容, “汝亭,你来了。”他顺手将面前那杯溅出少许水花的柠檬水往旁边挪了挪。
“等很久了?”
“刚到。”沈居宁说,他看了一眼窗外流动的车灯, “北京变化真大,我每次回来,都觉得像是到了一个新城市。”
寒暄了几句,两人的话题便转入了正轨。
“城东那块地,规划细则基本下来了,比我们预想的要宽松。”
沈居宁点了点头,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李汝亭面前。“这是我这边团队做的初步可行性分析和风险预估。”他的手指干净,“地理位置和未来的政策倾斜是优势,但拆迁和后续的环保评估会是难点。尤其是临近湿地的那一片,红线划得比较模糊,操作空间有,但风险并存。”
李汝亭翻开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沈居宁的分析很扎实,逻辑清晰,重点突出。
“风险可控。”李汝亭合上文件,放到一边,“关键还是资金结构和后期的运营模式。沈家这边,你能调动多少资源?”
沈居宁微微向后靠了靠,“父亲既然让我回来接手这部分,权限给得还算充分。但你知道,”他想了想,“家里经过居安那件事后,态度谨慎了很多。太大的杠杆,恐怕不会同意。”
他提到沈居安时,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李汝亭看着他,沈居宁被紧急从英国召回,顶替了沈居安的位置,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但沈居宁显然不是沈居安,他对那些游刃有余的交际和暗流涌动的权力游戏并不热衷,更像是个被临时推上前台的技术官僚,只负责解决具体问题。
“不需要太高杠杆。”李汝亭说,“前期投入我可以多承担一些。但后期具体的建设和引入产业资源,需要沈家的经验和人脉。”
“这个自然。”沈居宁点头,“新材料和绿色建筑技术是未来的趋势,也是我比较熟悉的领域。如果能把这部分做好,不仅是这块地,对沈家未来的转型也有好处。”
沈居宁说话时,眼神里有一种谈到专业领域时的专注和光亮,这让他身上那点书卷气更浓了。
两人就几个关键细节又讨论了一阵。沈居宁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并且对数据和条款极其敏感。
李汝亭发现和沈居宁谈事情很省心,他不懂那些虚与委蛇的试探,所有意图都摆在明处,效率很高。
“具体的合作协议,我让律师团队根据我们今天谈的要点起草一份初稿。”李汝亭看了一眼时间,“下周应该可以出来。”
“好。”沈居宁应道。他的话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一丝摆脱家族旧有模式的向往。
正事谈完,酒廊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音符流淌在温暖的空气里。
“居安最近怎么样?”他问得随意,“有阵子没他消息了。”
沈居宁抬起眼看向李汝亭,那双与沈居安相似的眼眸里掠过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在国内了。”沈居宁语速慢了些,“去了日本。”
李汝亭眉梢微动,没接话。
“父亲的意思,”沈居宁继续,“是让他暂时出去避一避。等过一阵子,国内这边风头过去,大家把那件事忘得差不多了再让他回来。”
他说得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替沈居安不平。但这平淡之下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无奈。从英国的研究所紧急召回,接手一个自己未必全然热衷的摊子,其中滋味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李汝亭听完,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沈居宁看着他,试图从李汝亭脸上读出些什么。李汝亭和沈居安私交不错,这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情。如今沈居安近乎被“流放”,李汝亭的反应却如此平静,这平静本身,就有些耐人寻味。
是不关心?还是早已知道?沈居宁猜不透,李汝亭的心思向来藏得深。
过了一会儿,李汝亭才重新开口,“出去走走,也好。”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地为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
沈居宁看着他,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提起刚才讨论的项目中一个关于环保材料的技术参数,将对话拉回到了正事的轨道上。
与沈居宁告别后,李汝亭靠在车里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沈居安去了日本,这个消息并不算太意外。沈家老爷子爱面子,手段也硬,出了那样不体面的事,把儿子送出去“冷静”一段时间,是符合他作风的处理方式。
李汝亭睁开眼,他不再去想沈居安。脑子里闪过的是西雅图的阴雨绵绵,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北京的这个局才刚刚开始布下。
*
学期寒假,齐霜参加了自己导师安德森教授组织的一个短期调研项目,目的地是日本京都大学。项目主题是东亚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比较研究,同行的除了教授,还有班里的几位同学,其中包括两名日本籍的男生,高桥和佐藤。
出发那天,西雅图塔科马机场熙熙攘攘。何佳蔚的航班比齐霜早几个小时,两人在安检口道了别。
何佳蔚拖着行李箱,回头朝她挥挥手:“霜霜,日本玩得开心点!记得给我带手信!”
齐霜停留在京都将近一个星期,调研正式结束。最后一场研讨会散场时,安德森教授拍了拍手,对大家说:“好了,各位,任务完成。接下来的两天,自由活动。注意安全,按时返回集合点。”
小小的会议室里气氛立刻松弛下来。
Tina伸了个懒腰,转头问齐霜:“霜,你打算去哪?我跟Harry他们想去大阪,环球影城!”
旁边另一个美国男生凑过来:“或者去东京?新宿、涩谷,这才是真正的日本!”
齐霜整理着桌上的笔记,没有立刻回答。她来日本这几天,除了京都的雪,心里还存着一个念想。
“我……”她抬起头,“想去看看富士山。”
“富士山?”Tina眨眨眼,“我们之前跟团不是去过了吗?虽然只看到了一下下。”
“那次是跟团,”齐霜把笔记本放进背包,“而且天气不好。这次我想自己去看看。”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高桥闻言,温和地插话:“这个季节,自己去富士山,交通和住宿需要计划,你一个人要当心。”
“谢谢,我会注意的。”齐霜对他点点头。
这时,同组一个叫Maggie的华裔女生忽然开口:“啊,说到这个,我可能不能跟你们一起了。”她晃了晃手机,“我姑姑家在东京,知道我来了,非得让我过去住两天,好几年没见了。”
“你要去东京?”齐霜看向她。
“嗯,”Maggie点头,“下午就坐新干线过去。本来还想问问有没有人愿意一起去东京玩,不过看来大家都有别的计划了。”她看向齐霜,“霜,你刚才说想去富士山?从东京过去也挺方便的。”
齐霜心里动了一下。
她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东京这一站。但Maggie的话,又提供了一条别的方案。
Maggie看她若有所思,主动提议:“要不,我们一起去东京?反正顺路。到了东京之后,你再从那边去富士山,车次多,也方便规划。我姑姑家就在品川区,离车站不远。”
齐霜想了想,便点了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Maggie笑起来,“路上有个伴也好。”
于是,和Tina、Harry他们在京都车站道别后,齐霜和Maggie登上了开往东京的新干线。
列车安静平稳地滑出站台,速度逐渐提升,窗外的城市景观很快变为连绵的城镇和冬日萧瑟的田野。
Maggie是个话不多的女孩,大部分时间戴着耳机看剧,要么望着窗外发呆。齐霜也乐得清净,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近三个小时后,列车缓缓驶入东京站巨大的穹顶之下。
站内,Maggie的姑姑已经在约定的闸机口等候,热情地寒暄过后,姑姑便要领着Maggie回家。
“齐霜,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姑姑家住吗?”Maggie拉着行李箱,再次说,“住一晚明天再走也来得及。”
“不了,”齐霜摇摇头,谢过她的好意,“我已经查好了车次,想今天就直接过去。”
“那好吧,”她也不强求,“你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两人在车站熙攘的人潮中简单道别,一个走向地铁入口,一个转身去寻找前往富士山地区的巴士售票处。
按照之前查好的信息,从东京站八重洲南口有高速巴士直达富士山河口湖站。售票处队伍不长,齐霜买了最近一班车的票,发车时间在一小时后。
她挎着帆布包,坐在候车区的长椅上,周围是拖着行李匆忙奔走的旅客,广播里交替播放着日语和英语的班次信息。
一种属于旅人的孤独感,淡淡地包裹着她。
齐霜靠窗坐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像一卷色调偏冷的胶片电影。
她想起青海高原上辽阔苍茫的天地,还有西雅图连绵阴雨中灰绿的海湾,现在眼前是日本关东地区规整而萧索的冬景。
世界这么大,她去了不少地方,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好像始终停驻在原地,被牵绊着,无法真正轻松地漂泊。
他现在应该结婚了吧?
她闭上眼睛,试图小憩片刻。
下午一点刚过,巴士缓缓驶离高速公路,转入普通的县道。路边的指示牌上开始频繁出现“富士山”、“河口湖”的字样。车厢里轻微的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朝窗外张望,举起手机或相机。
齐霜也看向窗外。
天气依旧阴沉,远山隐在低垂的云霭之后,只能看到大片深色的山体基座,和更远处一片朦胧的的巨大阴影。
那应该就是富士山了,只是山顶完全被云层遮蔽,不见真容。
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最终停靠在总站,站牌上写着“河口湖駅”。
到了。
她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
河口湖车站外的空气,冷得有些刺骨。
不是寻常冬日的寒意,而是从宽阔湖面和远处庞大山体弥漫过来带着湿气的冰冷。齐霜一向怕冷,此刻手指暴露在空气中不过片刻,已经有些僵直,鼻尖冻得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白汽,心口也莫名跟着慌跳了几下。
她抬眼望向富士山的方向,依旧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Lawson,日本街头巷尾最常见的便利店,也是富士山为背景的经典拍照打卡地之一。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店内充足而干燥的暖气瞬间如毯子般包裹了她。冻得麻木的脸颊和耳朵开始回温。
这个时间点,顾客寥寥。
只有两个看起来像是结伴出游的年轻女生,穿着羽绒服,正站在冷饮柜前,头碰头地低声讨论着该选哪种饮料,带起一阵微弱的冷气。
齐霜定了定神,她需要暖宝宝,还有水。
她走向售卖日用品的货架区域,在靠近角落的货架上,她看到了各种包装的暖宝宝。种类比她想象的还多,花花绿绿的包装,印着日文说明和示意图,看得人有些眼花。
她站在货架前,蹙着眉,此刻她的选择困难症又犯了。
就在她专注眼前的选择时,靠近收银台的方向有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那人穿着剪裁合身的长款大衣,身影在货架的间隙中一闪而过。
齐霜的余光无意间捕捉到了那个侧影。
起初,她完全没有在意,可能是刚从外面的严寒中进来,大脑和感官都被冻得有些迟钝,反应慢了半拍。
总之,那个侧影在她大脑中停留了那么几秒钟。
有点像。这个念头模糊地浮现。
像谁?
齐霜依然看着货架暖宝宝,手指捏着其中一袋暖宝宝。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与记忆中的影像重叠。
温润的眉眼,还有总是含着得体笑意的嘴角。
沈居安。
这个念头跳出来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捏着包装袋的手指搓了搓,塑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怎么可能?一定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