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霜站在原地, 前方十几米外,跟,还是不跟?打招呼, 还是装作没看见?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沈居安停了下来。
他停在了一个小小的街边公园入口处。一块巴掌大的绿地, 围着低矮的灌木, 中间有几张漆成深绿色的长椅。
其中一张长椅上, 坐着一个人。
距离稍远, 齐霜看不太清那人的具体样貌,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性,微微佝偻着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居安走到长椅边, 很自然地在那人身旁坐下,侧过身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将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个便利店纸袋打开。
齐霜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 躲在一株叶子落尽的粗大树干侧面, 看得稍微清楚了些。
坐在长椅上的年轻男人抬起头,脸色苍白,有些发青,嘴唇也失了血色。看起来虚弱,靠坐在椅背上的姿势都显得勉强。
当他的脸完全转向沈居安这边时,齐霜的心微微一跳。
这张脸她有印象。
浣浣美术馆聚餐那次,沈居安身边坐着的, 好像就是这样一个清秀的男学生。
当时周绎还八卦过, 说沈居安又换了新欢。后来……后来事情急转直下,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沈居安被这个男学生骗走了几千万, 阴沟里翻了大船,成了笑柄,也直接导致他被家族“流放”。
齐霜当时听闻,虽觉得沈居安不至于如此糊涂,但也以为那男学生定然是卷款潜逃,再无瓜葛。
可眼前……
沈居安从纸袋里拿出一瓶运动饮料,拧开盖子,小心地将瓶口递到那男学生的唇边,另一只手虚虚地托在瓶底,喂他喝了一口。
男学生吞咽得有些费力,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两声。
沈居安立刻放下瓶子,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抬起来,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等咳嗽平息,他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速食面包,撕开包装,然后耐心地将面包掰成容易入口的小块,再次递到对方嘴边。
男学生顺从地张嘴,慢慢咀嚼。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模样看起来不像是装病,倒像是低血糖犯了?
沈居安喂得很慢,很有耐心。每喂一口,都仔细看着对方咽下去,才掰下一块。有面包屑沾在男学生的嘴角,他伸出拇指,用指腹替他擦拭掉。
他没有丝毫不耐,也看不出传闻中被欺骗巨额钱财后的愤恨。
齐霜靠在冰冷的树干后,忘记了寒冷,只是静静地看着。
传闻中贪婪狡猾、卷款而逃的骗子,此刻苍白虚弱地坐在这里,连自己喝水和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而精明却栽了跟头的沈居安,却正在富士山的街头,如此细致入微地照料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说沈居安承认那钱是“自愿给的”,因为对方陪他那段时间,他很开心。
这其中,定然有外人难以知晓的曲折和隐情。
男学生吃了小半个面包,喝了点水,脸色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憔悴。
他微微偏过头,靠在沈居安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力气。沈居安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仔细地围在了男学生的脖颈上,又将大衣的衣襟拢了拢。
齐霜收回了目光。
她悄悄地从树干后挪开,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寒风依旧,远处的富士山隐在云层之后。
京都的最后一晚,天空依旧沉着。原定的自由活动日,齐霜却没什么继续游览的心思,她提前改了机票,决定第二天就返回西雅图。
收拾行李的间隙,她拿起手机,给何佳蔚发了条微信。
「佳蔚,你什么时候回西雅图?」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了一下。
「霜霜!我正要跟你说呢,我刚订好票!后天下午到,UA的航班,三点半落地塔科马。」后面跟了个熊猫翻滚的表情包。
齐霜算了下时间。
她自己的航班是明天下午一点多从关西机场起飞,经停旧金山,抵达西雅图塔科马机场大概是明天当地时间的上午十点多。而何佳蔚从成都飞回来,抵达时间是后天下午三点半。
「我明天就回去了。」齐霜打字。
「啊?这么早?日本不好玩吗?」何佳蔚发来一个疑惑的表情。
「还好。调研结束了,就想着早点回去。」齐霜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后天到的时候,我应该正好有空。要不……我在机场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真的吗?太好了!」何佳蔚立刻发来一串开心的表情,「省得我再折腾大巴或者叫贵死人的uber了!不过你要等好久哦?我落地都下午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齐霜回复,「你路上小心,我们后天机场见。」
「嗯嗯!后天见!」
结束对话,齐霜放下手机,继续整理行李。
窗外的京都,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显得静谧。
这次日本之行,始于京都的雪,终于富士山脚下那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偶遇。
风景看了,却也好像什么都没看清。
第二天,漫长的飞行,关西机场到旧金山,旧金山再到西雅图。跨越太平洋和北美大陆的旅程,让人昏沉。齐霜大部分时间在浅眠和发呆中度过,机舱外是永恒不变的云海和黑夜。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西雅图塔科马机场时,是当地上午十点二十分。
带着海洋气息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细雨。
走出到达大厅,站在机场熙攘的人流中,齐霜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十二点。距离何佳蔚的航班抵达,还有将近三个半小时。
她拖着行李箱,在机场内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最终,她选择在国际到达大厅楼上的休息室坐下。位置靠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下方接机的人群和不断驶入驶出的车辆。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痕。
齐霜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和起落的飞机,思绪有些飘忽。
这趟日本之行,让她与富士山终究是错过了。山顶始终被那厚厚的的云层压着,不肯显露真容。就像有些真相和人,始终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看不真切。
思绪像不受控的飞鸟,从沈居安身上,又轻轻掠到了另一个名字,李汝亭。
这个名字跳出来时,齐霜的心跳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想他了。
西雅图的生活,像一层细沙掩盖掉北京过往的痕迹。可总在一些意想不到的间隙,比如异国他乡瞥见故人,独自等待的无聊时刻,那些被压下去的思绪又会悄然浮起。
他现在在做什么?开始了新的生活吗?他知道她在这里吗?
疑问一个接一个,却没有一个能问出口,也没有一个能得到证实。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个太平洋,还有太多未解的心结和未曾言明的决绝。
最终,齐霜也只是望着窗外连绵的雨,极轻、极淡地叹了口气。
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终于,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机场广播里传来了何佳蔚所乘航班的落地信息。
接机的人群渐渐密集起来,举牌子的,翘首以盼的,齐霜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在陆续涌出的人流中搜寻着。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东张西望地出现在通道口。何佳蔚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眼睛有些困倦,但一看到齐霜,立刻亮了起来,使劲朝她挥手。
“霜霜!这里!”她拖着箱子快步走过来。
齐霜迎上去,接过她手里一个比较重的提包。
“累了吧?”齐霜问。
“累死了!”何佳蔚长长呼出一口气,“飞了快十五个小时,还是家里舒服啊!不过看到你等我,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机场快线转出租车,西雅图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红绿灯光。何佳蔚显然还沉浸在回家的兴奋和后遗症里,话匣子关不上,从火锅的麻辣说到老妈的新发型。
“对了对了,”她弯腰从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里费力掏出一个密封严实的保鲜盒,“我妈非让我带的,说给你尝尝,正宗的成都麻辣兔头!”
齐霜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鲜盒,隔着塑料盖子都能闻到一股强烈的花椒辣椒混合香气。
她愣了两秒,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何佳蔚:“兔头?真是……兔子的头?”
“对呀!”何佳蔚用力点头,“可好吃了,特别入味!”
齐霜看着手里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想象着里面完整兔头的模样,一时哭笑不得,实在……太过生猛。
“替我谢谢阿姨,”她最终只能这么说,小心地把盒子放在自己腿边的空位上。
何佳蔚嘿嘿笑了,不以为意,又转头去看窗外熟悉的街景。“还是回来好啊,日本怎么样?除了冷。”
“还行。”齐霜简单应道,目光也投向窗外。
出租车转过一个弯,驶入她们居住的“Cedar Heights”社区。
没几分钟,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两人付钱下车,拖着大小行李,咯吱咯吱地踩着湿漉漉的小径走到二层公寓门口。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照着那扇熟悉的房门。
何佳蔚还在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的随身小包,嘟囔着:“我耳机呢?刚才在车上还听了……”她低着头,手指在包里摸索。
齐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锁开了。
她握住门把,习惯性地往里一推。
门没有被轻松推开,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微地抵住了,只开了一条不大的缝隙。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难以名状气息的空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齐霜动作顿住,心里莫名一跳。她手上加了点力,将门完全推开。
感应灯的光线随着敞开的房门,斜斜地照进玄关,然后漫延进客厅。
何佳蔚终于从包里拽出了缠成一团的耳机线,抬头,正想抱怨一句“怎么不进去”,却看到齐霜僵在门口的背影。
她顺着齐霜的目光朝屋里望去——
下一秒,她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