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绎接完李汝亭的电话后, 心里嘀咕归嘀咕,第二天还是老老实实提前半小时到了塔科马机场国际到达口。
在形形色色的旅客中,李汝亭的身影显眼,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没系扣子。这家伙, 还真是动作快得惊人。
周绎朝他挥了挥手。李汝亭看到了, 朝他点了点头, 径直走了过来。
“哎哟, 李公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召唤小的来接驾?”周绎习惯性地想调侃几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李汝亭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抬眼扫了一下机场外湿漉漉的景象, 问:“车停在哪里?”
“跟着我走就行。”周绎打量着他,下巴上冒出了新鲜的胡茬, 显然是匆忙出发, “我说, 你这是一接到我电话就订票飞过来了?够迅速的呀。”
李汝亭没否认,也没细说,只是迈步朝停车场方向走去。周绎拉着箱子跟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挠得他心痒痒。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坐进周绎那辆跑车里,周绎才终于憋不住了。他瞥了一眼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李汝亭, 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了口。
“那个……你跟齐霜,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注意着路况,说着话, “这都过去多久了?要真有什么误会,说开不行吗?我看你心里分明就还……”他找了个词,“就还记挂着她。不然能一听出事,立刻火烧眉毛似的飞过来?”
李汝亭依旧闭着眼,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懒得回答。
周绎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胆子又大了点,继续说:“要我说,齐霜真是不错,虽然有时候轴了点,你当初那事儿……”他指那场假订婚,“是不是没跟人家说清楚?我看她走的时候,挺决绝的。”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旁边投来一道视线。
李汝亭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他。但就那么淡淡的一瞥,却让周绎后面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周绎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专注地盯着前方道路,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自己说的。
李汝亭在西雅图住了下来,就在周绎安排的同一家酒店,不同楼层。他没有联系齐霜,也没有让周绎透露自己已经抵达的消息。
心里不是没有想见的冲动,那念头在抵达后的第一个清晨格外清晰,但都被他按捺了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很快弄清楚了报警的案号和负责的警局,以及,更重要的是,如何有效地推动这件事。
两天后,在当地一位与之前有过环保项目合作的律师陪同下,李汝亭出现在辖区警局一间办公室里。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警探,态度在公事公办中透着恭谨。
显然,陪同律师事先的沟通起到了作用。
“李先生,关于您朋友公寓的入室盗窃案,我们调取了周边一些监控。”屏幕上是分割的画面。“这是公寓楼外部和相邻街道的摄像头拍到的。”
李汝亭在椅子上坐下,律师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
警探操作着鼠标,调整了时间轴。
画面显示的是公寓楼后侧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间是盗窃发生前五天的一个深夜。有三个年轻男子出现在镜头边缘,穿着连帽衫,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着,不时抬头张望公寓楼的外墙和窗户。
“这几个人,”警探指着画面,“在案发前三天,在不同时段,多次出现在这附近。看这里,”他切换到另一段录像,是盗窃案发当天的上午,同样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包,“他们应该是来踩点的。”
画面是无声的,像素也不算高,但足以看清那几个人的身形和大致样貌。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白人,穿着普通甚至有些邋遢,典型的游手好闲本地小混混模样。
“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这几个人作的案。”警探总结道,“我们已经根据体貌特征在系统内进行比对,也在附近社区发布了协查通知。这种小团伙,流动性大,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李汝亭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警探,“只是需要时间?”他开口。
警探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脸上赔着笑,“当然,我们一定会全力侦办。这种入室盗窃案,对社区居民的安全感影响很坏。我们今后也会加强对这一片区的巡逻和监控检查,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李汝亭没再说什么。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将那段显示小偷离开时神情的监控又回放了一遍,画面定格在那个回头张望的瞬间。
“有进展,随时通知。”他最后对警探说了这么一句。
离开警局,西雅图冬日下午阴冷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涩。
坐进车里,李汝亭对律师吩咐:“找一家可靠的房产中介,要治安好、管理严格、离华盛顿大学法学院通勤方便的公寓或独栋住宅。隐私和安全是首要条件,尽快给我几个备选。”
“好的,李总。”律师立刻应下。
律师的效率很高。
当天下午,几家房产中介的联系方式和初步筛选过的房源信息就发到了李汝亭的邮箱。他仔细看了一遍,圈定了几个看起来符合要求的地点。
第二天,西雅图难得放晴。李汝亭没让律师陪同,自己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第一个看房地点。
美国的房产经纪人与国内中介的风格很不同,没有热络寒暄和推销话术,约好的经纪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白人女性,名叫Michelle,她手里拿着文件夹,确认了李汝亭的身份和需求,便直接开始工作。
第一家看的公寓位于华盛顿大学附近一个典型的“学生公寓”社区。楼宇不算新,但维护得还算干净。Michelle刷卡打开门禁,引着他走进一栋楼,乘坐电梯来到五层。
公寓是一室一厅的格局,里面空置着,刚刚做过基础清洁。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浅色的复合地板上。
“这栋楼里居住的主要是华大的学生和访问学者,”Michelle站在客厅中央介绍,“社区有基本的安保,夜间有门禁。周边生活便利,步行到学校大约十五分钟。租金在学区房中属于中等价位。”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李汝亭可以随意查看。
客厅很小,放一套简易沙发和电视柜就显得满了。他推开卧室的门,房间仅能容纳一张标准双人床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采光一般。卫生间更是狭小,淋浴间转身都需小心。
李汝亭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Michelle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但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后。
这位客户很年轻,亚洲面孔,气质出众,看穿着和谈吐不是普通留学生,却要来看这种主要面向学生的公寓。
她以为是哪位家境优渥的留学生家属,来为孩子考察住处。
然而李汝亭184公分的身高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显得局促。站在客厅中央,几乎伸手就能触到天花板。卧室的门框对他来说都有些低矮,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
他想象了一下齐霜住在这里的样子。
在西雅图漫长雨季里,她在这样一个小盒子般的空间,窗外是阴霾和对面楼的墙壁。他想起北京那个带院落的四合院,还有可以任由她刻下名字,可以躺着看星空的黄花梨躺椅。
“这里不行。”李汝亭转身说道。
于是Michelle开着一辆黑色的SUV,载着李汝亭驶离了那片学生公寓区。车子融入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李汝亭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
西雅图的街道,与北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疏朗。路旁的树木高大,即便是冬季,深绿色的松柏和光秃的阔叶乔木交错,衬着天空。
这条路,她会不会经常走?李汝亭的思绪有些飘忽。法学院在哪个方向?她平时是步行,还是坐公交?如果她也走这条路,会不会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不期而遇?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更专注地看向窗外掠过的行人和车辆。
但下一秒,带着点自嘲的凉意。他轻轻摇了摇头,几乎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她现在应该和何佳蔚一起,住在周绎安排的酒店里,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
真是想多了。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驶离了大学周边喧闹和混杂的区域。道路变宽,绿化更加精心,两旁住宅的间距拉大,庭院也更显开阔。
Michelle适时地介绍:“我们马上进入社区,这一片治安很好,是西雅图传统的优质居住区之一。”
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拐入一条两旁栽种着高大杉树的缓坡路。
就在车子即将驶过一个弯道时,李汝亭的目光随意地掠过右侧一片住宅的后院区域。他的眼角余光,就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幅画面。
一个打理得相当精致的后院。
草坪是冬季难得的绿意,修剪得平整整齐。靠栅栏的一角,种着几丛玫瑰花。在院子中央,枝干舒展的大树下悬挂着一架秋千。
棕色的木质秋千椅,挂着结实的麻绳,安静地垂在那里。午后的阳光正好有一缕穿过树枝,落在秋千的座椅上。
车子很快驶过,那个带着玫瑰花丛和秋千的后院消失在视线之外,他的目光却没有立刻收回,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Michelle正在平稳地介绍着即将去看的那套房产的情况,李汝亭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继续介绍着下一处房产的具体参数,面积,户型,社区管理费,最近的超市和公交站点距离……
但李汝亭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她的话上了。
“……所以,这处房产的性价比其实相当不错,虽然租金略高,但考虑到安保和整体环境……”Michelle正说到一个段落。
“那栋别墅,”李汝亭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Michelle一愣,话语戛然而止。她握着方向盘,侧过头飞快地看了李汝亭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抱歉,李先生,您是指……?”
“刚才路过的那栋,”李汝亭在回忆具体位置,“有玫瑰花,还有一架秋千的那个后院。那栋别墅,现在有人住吗?”
Michelle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几分钟前看到的那栋独栋别墅。她在脑中检索了一下那片区域的房源信息,但由于不是她直接负责,记忆有些模糊。
“您说的是Broadmoor 12号附近吗?带秋千的那家?”她确认道。
“应该是。”李汝亭这才将目光转向她。
她定了定神,一边放缓车速,回忆道:“那一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我同事Judy在经手的房源。具体情况我需要联系她确认一下。”她说,“应该是一位华盛顿大学退休教授的房产,老先生好像……丧偶多年,最近决定去新西兰的亲戚那边长期居住,安度晚年,所以委托我们公司出售。”
她又补充了信息:“不过,那栋房子目前挂牌是只售不租的。业主没有出租的意向。”
只售不租。
李汝亭听完,极轻地点了下头,表示听到了。
但就在Michelle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准备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路况和接下来的安排时,李汝亭又开口了。
“调头。”他说,“现在过去看看。”
这完全打乱了她今天的计划,那房子不在今天的安排内,而且是出售而非出租。
“李先生,”她委婉地提醒,“那处房产目前只接受购买意向的看房,而且我手头没有钥匙,需要额外联系同事安排时间。我们接下来预约的几处出租房源,时间上可能……”
“先去看那栋。”李汝亭打断她,他甚至说,“我对那个社区的环境更感兴趣。先看看实物,再决定是否考虑周边其他出租选项。”
话说到这个份上,客户是上帝,尤其是一位看起来就不好糊弄,支付能力极强的上帝。
她立马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车子重新驶入那条杉树掩映的缓坡路,靠近那个有着玫瑰花丛和秋千的院落时,速度放得更慢。李汝亭越过低矮的栅栏,看到了那片打理得宜的后院。
“就停在附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