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汝亭电话里那个需要关照的“朋友”, 此刻就这么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他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脸上那点职业性的温和便真切地渗出来。
“是来上课路上出什么事了吗?”他问,声音放得缓了些, “第一周就迟到,不像好学生的作风啊。”这话带了点玩笑, 试图拉近距离。
齐霜有些意外。刚才这位刘教授还一副公事公办、不欲多谈的样子, 怎么登记个名字的工夫, 态度就热络了?
她摇了摇头, 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一点,又被她拉回去。
“没出什么事,”她说,“就是住的地方有点远, 又起晚了,所以耽搁了。”
刘凯航点了点头, 若有所思, 他手肘撑在讲台边缘, 摆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这倒是个问题。华盛顿大学周边治安最近好像也不算特别太平。”他像是想起什么,“我记得法学院课业重,通勤时间长确实影响状态。”
齐霜没接话,等着下文,她心里那点警惕浮了上来。
果然,刘凯航像是很随意地提起:“这样吧,我手里正好有一套房子, 离学校特别近, 步行到法学院大概就十几分钟。环境不错,安保也好。业主是我一个朋友,托我找个可靠的学生短租, 租金很合理。”
他笑了笑,补充道:“本来想推荐给另一个学生的,不过他最近决定住校了。我看你刚来,可能对这边租房市场不熟,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齐霜心里的异样感更重,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
她垂下眼睫,避开刘凯航殷切的目光,“谢谢老师好意。我目前住的地方虽然远点,但还算方便,室友也挺好的。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就不麻烦老师了。”
刘凯航没想到齐霜会拒绝得这么直接,一点询问细节的意向都没有。唔,李汝亭交代的事,看来没那么好办。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上课铃响了起来,嗡嗡地回荡在阶梯教室里,已经休息完的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回到座位,搬动椅子的声音窸窣响起。
齐霜像是得了特赦,立刻说:“老师,那我先回座位了。”不等刘凯航回应,她沿着过道快步向上走去。
刘凯航看着她融入后排几个空位的背影,任务算是开了个头,但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了一下讲台上的图表,再抬头时,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望向他。
“好,我们继续。”刘凯航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
齐霜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的男生好奇地瞥了她一眼,大概是对这位迟到又和教授单独说了会儿话的女生有些印象。
虽然已经上课,但齐霜心思有些飘忽。她想起刘凯航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随意到登记名字后的打量。会是什么目的?她自认身上没什么值得一位商学院副教授图谋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些模糊和不愿深想的可能性浮了上来。在西雅图,知道她过去的人不多,但并非没有。周绎是一个,而周绎背后……
她轻轻吸了口气,不想再想下去了。
讲台上,刘凯航正在讲解一个金融科技案例,他讲课的姿态放松,偶尔会走到学生中间,回答提问时也耐心,看起来是一位还算不错的大学教授。
直到下课响起。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齐霜动作利落地把笔记本和笔塞进帆布包,随着人流往外走。
“齐霜同学。”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齐霜脚步顿住,心里叹了口气。
只见刘凯航夹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正从讲台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随口叫住她。
“刘教授。”齐霜点点头。
“刚才说的房子的事,”刘凯航走到她近前,“你别有压力。我就是看你通勤不方便,顺嘴一说。那房子确实空着,业主也不着急,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说着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下面是邮箱和办公室电话。
齐霜看着那张名片,迟疑了一瞬,但她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谢教授。”她说,把名片放进了包外侧的小袋里,没有多看。
“别客气。”刘凯航笑了笑,“路上小心,下次课别迟到了。”
下午的酒店大厅人不多,周绎坐在靠墙的卡座里,正低头划着手机,面前那杯冰美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玻璃门被推开,周绎抬头看见齐霜走进来,看上去刚从学校出来。周绎下意识坐直了些,“哟,霜妹妹,今天怎么想起……”
话没说完。
齐霜在他对面坐下,也没寒暄:“你是不是告诉李汝亭,我在西雅图了?”
周绎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他脑袋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卡壳。
告诉她?他没……他什么时候……李汝亭不是早就知道吗?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虽然他也不太明白这心虚从何而来。
但身体反应比大脑快。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噌”地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对准天花板的吊灯,十二万分的诚恳:
“绝对没有啊,霜妹妹!”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得旁边一桌正低声交谈的客人往这边瞥了一眼,“我的人品你还不相信吗?我能干那种事?”
他眼神却飘了一下,没敢和齐霜直视。
不能认,认了就是引火烧身。齐霜这语气,这表情,分明是来问罪的。
他见齐霜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周绎心里更毛了,干脆把戏做足。
“请苍天,辨忠奸啊!”他拖长了调子,眼睛却偷瞄着齐霜的反应。
“我周绎要是把霜妹妹你的行踪透露给……给任何不相干的人,就叫我……叫我出门被雨淋,吃饭被噎着,打游戏永远连不上服务器!”
说完,他放下手看着齐霜,眼圈居然还真有点泛红,也不知是憋气憋的还是演技实在精湛。“霜妹妹,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齐霜看着他。看着他声泪俱下,指天发誓,像个蹩脚话剧演员一样。真话假话,混在一起。
她原本的怀疑被周绎这一通毫无章法的闹腾,搅得有些迟疑了。周绎这人,有时候是真混账,口无遮拦,做事不过脑子。但有时候,他又会出人意料地守点奇怪的义气。他说没说过?可能说过,也可能真的没说。
齐霜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那个……”他放下杯子,带着试探,“怎么突然这么问?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齐霜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街道对面一棵树正抽出嫩绿的新芽。有些事,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一种直觉就够了。
但周绎这里,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给你演,给你闹,真话假话搅成一团,让你无从下手。
“没什么。”她转回头,“只是突然想到,随便问问。”
周绎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他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齐霜看着他,没接这个话茬。她伸手摸出那张名片,推到周绎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她问。
周绎低头看去。
“刘凯航,华盛顿大学商学院……”他念出声,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没印象。谁啊?你们学校老师?”
“嗯。”齐霜应了一声,“一个教授,今天第一次见。”
“怎么了?他找你麻烦?”周绎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语气里带上护短。
“没有。”齐霜把名片收回来,“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她没有说。周绎看着齐霜,心里那点落下的不安又隐隐约约飘了起来。他直觉齐霜今天找他,绝不只是“随便问问”行踪那么简单。但齐霜不想说的,他问也问不出来。
“佳蔚怎么样了?”周绎换了个话题,也是真心有些惦记,“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在酒店休息。”齐霜回答,“谢谢你那天帮忙。”
“嗐,说这个干嘛。”周绎摆摆手,“咱俩谁跟谁。”
齐霜没再说话,拿起桌上免费供应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周绎看着她安静喝水的样子,忽然觉得齐霜和刚来北京那会儿,不太一样了。他又莫名想起李汝亭,有些线你以为断了,其实还在。只是变成了透明的,轻轻一扯,两头的人都会感到疼。
周绎忽然觉得嘴里的冰美式有点苦。
“霜妹妹,”他开口,声音难得的没有胡闹,“要是真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跟我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齐霜抬起眼看他。
周绎迎着她的目光,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可靠一点。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在齐霜眼里,他大概永远都是那个不靠谱的。
“嗯。”齐霜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出于礼貌。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开始收拾帆布包。“我得回去了,佳蔚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周绎也跟着站起来,“那行,有事打电话。”
“好。”
周绎慢慢坐回卡座里,看着齐霜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柠檬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极薄的柠檬,边缘已经有些蜷缩。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看到李汝亭手的号码。
最终,他还是锁了屏,把手机丢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晃,半个月就滑了过去。
酒店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价格也贵。两人课余有时间,就开始找房子。时间紧,预算也有限。稍微像样些的公寓,租金高得让两个学生直摇头。看了几处,不是太远,就是条件比之前被偷的公寓还不如。
“还有三个多月就毕业了,”何佳蔚盘腿坐在酒店床上,看着笔记本电脑上密密麻麻的租房信息,叹了口气,“要不……凑合一下算了?反正就是睡觉的地方。”
“嗯,”她转过身,“找个性价比高的,暂时过渡吧。”
最终找到的房子,在一条老旧的街区。房子是栋有些年头的独栋,分割成了几个独立的单元。她们租的是二楼靠边的一间。
唯一的优点是离公交站还算近,到学校通勤时间控制在半小时内,租金也确实便宜。
搬进来的那天,又是一个雨天。
两人东西不多,叫了辆Uber一趟就拉完了。打扫的时候,何佳蔚在厨房水槽下面发现了一只蟑螂,吓得尖叫了一声,齐霜拿着拖鞋过去,冷静地拍死了。
“这地方……”何佳蔚看着那只扁掉的虫子。
“临时住住,”齐霜把虫子扫进簸箕,“毕业就走。”
直到又一次在“金融创新与法律规制”的课上见到刘凯航,这节课讲的是加密货币的法律监管困境。课间休息时,学生们照例松散开来,有人出去透气,有人低头看手机。
齐霜正低头回复家里人的信息,一片阴影落在桌面上。
她抬起头,看到刘凯航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保温杯,“齐霜同学,”他闲聊,“最近学习还跟得上吗?这门课对法学院的学生来说,可能有些概念比较陌生。”
“还好,刘教授。”齐霜拿着手机,“正在适应。”
“那就好。”刘凯航点点头,喝了口水,很自然地接下去问,“对了,上次提到房子的事……你后来考虑得怎么样?那房子还空着,业主又催了我一次,问我找到合适的学生没有。”
他完全是一副“顺手帮忙,成不成皆可”的态度。
“谢谢教授还惦记着。我和室友已经找到新的住处了,刚搬进去不久。”
刘凯航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又自然绽开。
“找到了?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连点头,“我也是瞎操心,怕你们小姑娘人生地不熟,被坑了。”
“让教授费心了。”
“不费心,应该的。”刘凯航摆摆手,“行,那你忙,有问题随时问我。”
他转身走回讲台,齐霜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年轻有为的商学院副教授,真的对学生的住宿问题热心得有些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