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anda和周呈易同时停下, 转头看去,几名消防员正快步走上楼梯。
消防领队示意周呈易和Amanda退后一些。
没过多久,一声闷响, 门锁被撬开。一名消防员握住门把,缓缓推开了门。
“有人吗?消防!”他朝里面喊了一声, 同时谨慎地侧身, 用手电照亮门内的玄关。
没有回应。
消防员又喊了一声, 确认没有动静, 才示意可以进去了。Amanda和周呈易对视一眼,跟在消防员身后,走进了公寓。
客厅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窗户紧闭, 午后的光线被薄纱窗帘过滤得有些黯淡。家具很简单,地面干净, 也没有杂物。靠近阳台的角落, 还摆着几盆常见的绿植。
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翻乱的迹象。
Amanda走向关着门的卧室。卧室也很整齐,一张单人床,枕头摆放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她退出来,走向卫生间,门虚掩着,同样没有人。
整个公寓, 安静, 整洁,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Amanda回到客厅。周呈易正站在沙发旁,有些无措地看着四周。消防员已经初步检查完毕, 领队走过来。
“没有发现人员,也没有发现需要紧急处置的危险情况。”消防员说,“看起来住户是主动离开的。你们确定她已经失联三天了?”
Amanda点点头。“工作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这不是她的风格。”
消防员记录了一下。
“这种情况,建议你们先联系她的家人或朋友,确认她是否去了别处。如果确认失踪,需要向警方报案。”他看了看被撬坏的门锁,“门锁我们会做临时处理,但建议你们尽快联系房东或物业更换。”
交代完,消防员收拾工具离开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Amanda和周呈易站在敞开的公寓门口。
Amanda环顾着客厅,看着阳台上那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连植物都照顾得好好的,不像是仓促离开。
她转向周呈易,摇了摇头。
“没人。”她说。
周呈易也看了一圈,“那她到底去哪儿了?东西都在,不像出远门……”
“不知道。”Amanda打断他。她拿出手机,对着客厅拍了几张照片,又走到卧室和卫生间门口各拍了一张。
“先出去吧。”她说,语气疲惫,“把门带上。等联系上房东,然后再想办法。”
从齐霜空无一人的公寓离开后,Amanda和周呈易站在楼下的冷风里,一时都没说话。
“去警局吧。”Amanda说。
周呈易点头。“我去开车。”
到了辖区警局后,接待的警员听了情况,做了详细记录。Amanda尽可能提供了她所知道的信息,包括齐霜在中国的大致家庭背景以及周呈易作为近期交往对象的身份,周呈易也补充了他们有限的几次接触。
警方表示会立案调查,让他们回去等消息。毕竟齐霜是成年人,失踪时间不算特别长,住所又没有暴力入侵痕迹,优先级不会放到最前。
做完笔录,天色已经暗透,两人在警局门口道别。
“有消息互相通知。”Amanda说。
“好。”周呈易应道,脸上还带着疲惫,他今天经历了不少。
Amanda开车回家的路上试图梳理整件事,却理不出头绪。齐霜的消失太突兀,像凭空蒸发。
而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请问是Amanda Chan女士吗?”对方是个男声。
“我是。”
“这里是警察局。关于您今天下午报案的齐霜女士失踪案,我们已经有进展了。”
Amanda坐直了身体。“找到她了?她怎么样?人在哪里?”
“我们已经联系到齐女士的家人,她目前人身安全,并且有家人陪伴。请您不用担心。”
家人?Amanda愣了一下。齐霜的家人应该都在中国。
“她……现在在哪儿?我可以和她通话吗?”Amanda问。
“抱歉,具体位置和联系方式不便透露。齐女士目前需要一些私人空间和处理家庭事务的时间。”警员回答得很官方,“她委托我们转告她的工作单位,她需要请假一段时间,工作上的事务,麻烦您作为上司帮忙协调交接一下。”
请假?这完全不像齐霜的作风。即便真有急事,也该本人联系直属上司。
“她需要请假多久?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Amanda追问,“或者,至少让我和她本人确认一下?”
“关于请假时长,目前还不确定。”警员说的飞快,“齐女士的情况比较特殊,涉及个人隐私。我们已经确认了她的安全,并完成了告知义务。工作上的具体安排,建议您通过公司正常流程处理。”
“可是……”Amanda还想问,比如齐霜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所谓的“家人”是谁,为什么不能直接沟通。
“Chan女士,”警员打断了她,“我们能提供的信息就这么多。如果您没有其他与案件直接相关的问题,本次通话就到这里了。”
电话被挂断了。
Amanda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半天没动。最后她叹了口气,明天她还要处理齐霜的请假和交接事宜,至于其他的也无能为力。
齐霜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简洁的枝形吊灯。直到撑着手臂坐起身,揉着太阳穴环顾四周,这不是她的公寓。
齐霜掀开被子下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只是外套不见了。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片,她努力拼凑,昨晚见到了李汝亭,在公寓门前说了很多话,然后……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有人吗?”她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没有人回答,她走到门边,走廊空荡荡的,铺着同色的木地板,延伸向楼梯口。
“李汝亭?”她提高声音。
依旧只有安静。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走廊走向楼梯。旋转式的楼梯,她一步步往下走,下到一半时,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玄关处,李汝亭正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还沾了着些泥土,看到齐霜站在楼梯上,他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醒啦?”他说,“饿不饿?我煮了粥。”
齐霜停在楼梯中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的大门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这是哪里?”她问。
李汝亭没有直接回答。他弯腰换鞋,从动作看甚至有点满足,“先下来吧,站在那儿不累吗?”
齐霜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客厅边缘。对面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更远处能看见树木的轮廓。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又问了一遍。
李汝亭洗了手,用毛巾擦干,“你昨晚太累了,就晕倒了。”他走向厨房,从锅里盛出一碗粥,“我不好送你回公寓,就带你来了这儿。”
粥的香气飘过来。
齐霜没有动。她看着李汝亭把碗端到餐厅的桌上,又摆好勺子和一碟小菜。
“现在几点了?”她问。
李汝亭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点了。”
“十点?”齐霜着急,“我上班要迟到了。”
“我帮你请过假了。”李汝亭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她也过来,“不用担心。”
齐霜站在原地,手指蜷了蜷。“你帮我请假?怎么说的?”
“就说你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几天。”李汝亭舀起一勺粥,吹了吹,“Amanda很通情达理,说让你好好休养,工作的事不急。”
齐霜心里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她看着李汝亭温文尔雅的脸,那张她曾经熟悉到能闭眼勾勒出轮廓的脸,此刻生出一种陌生的悚然。
“我不饿。”她说。
李汝亭放下勺子,看着她。“多少吃一点。你脸色不好。”
“我真的不饿。”
齐霜往后退了一小步,李汝亭看到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朝她走来。齐霜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楼梯扶手,无处可退。李汝亭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手这么凉。”他说,语气带着关切,“是不是没睡好?”
齐霜试图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稳。“李汝亭,你告诉我,这是哪里?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李汝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拉着她的手,往客厅另一侧的玻璃门走去。“带你看样东西,我忙活了一早上。”
“我不想看,我——”
“就看一下。”他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
玻璃门推开,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后院比前院更开阔,草坪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界。靠近别墅的一侧有新翻的泥土,那里种满了一丛一丛玫瑰花,娇艳欲滴。
还有一架秋千。
齐霜看着那架秋千,还有那丛玫瑰。
“喜欢吗?”李汝亭站在她身侧,轻声问。
齐霜转过头看他,李汝亭脸上带着近似期待的表情,让她觉得脊背发凉。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有些抖。
“什么什么意思?”李汝亭松开她的手,走到秋千旁,轻轻推了一下,秋千晃了起来,“你不是很喜欢荡秋千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齐霜说。
“可是我记得。”李汝亭转过身,看着她。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齐霜站在那儿,看着李汝亭站在秋千旁的身影,忽然觉得很想吐。
“李汝亭,我要回去。”
李汝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走回她身边,伸手想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齐霜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来。
“这里不好吗?”他问。
“我要回我的公寓。”齐霜重复。
李汝亭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他轻轻叹了口气。
“粥要凉了。”他说,转身往屋里走,“先进来吃点东西,我们再谈。”
齐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最终,她转身走回屋内。
桌上那碗粥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碗新的,正冒着丝丝热气。李汝亭坐在餐桌对面,见她进来,甚至有点讨好地对齐霜说:“那碗凉了,对胃不好,我又盛了碗热的。”
齐霜没有看那碗粥。
“所以,你现在是把我软禁了吗?”
李汝亭忙活的手停了下,“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聊聊。”他说,避开了那个词,“你最近总是躲着我。”
“聊什么?”齐霜问,“我昨天晚上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李汝亭他伸手将粥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先吃点东西。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一点。”
她忽然觉得累。
“李汝亭,”她听见自己说,“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这里很熟悉吗?”他转而问道,声音轻轻的,“这栋别墅是我特意选的。布局、结构,都和我们在康奈尔的时候住的那栋很像。”
“我还特意还原了花和秋千。”
齐霜这才开始真正打量这间屋子,确实很像。
太像了,像到几乎要以为时光倒流。
她记得那个后院,李汝亭笑着对她说“等花开的时候,你就回北京了”。
齐霜笑了,然后又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安静地从眼眶里滚落。她还在笑,嘴角弯着,眼泪却止不住。
李汝亭愣住了。他上前一步,想伸手擦她的眼泪,齐霜摇了摇头,自己抬手抹了一把脸。
“李汝亭,你这样子,无异于刻舟求剑。”
“船已经走了,水也流了,”齐霜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你在船上刻个记号,又有什么用呢?”
“你把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囚禁在这里,你觉得你手眼通天,位高权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子做,打碎的我的尊严,踩断了我的脊骨。”
李汝亭听完,看着齐霜,他想出声为自己辩解,却又听到齐霜说。
“我的工作大概率也要丢了,我父母现在联系不上我估计也急疯了,就算你不识人间疾苦,但是能不能稍微体谅一点我们这些人?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可是你到现在都不懂,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李汝亭问。
“爱是你会无限地想,怎么样才会让对方更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