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的某个工作日傍晚, 天光将尽未尽,东三环边的写字楼陆续亮起灯火。
齐霜和同事高芸寒并肩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两人刚结束一个项目的电话会,还在讨论某个条款的细节, 气氛还算轻松。高芸寒讲了个客户那边的趣事,齐霜听着, 脸上带着点工作结束后的疲倦笑意。
她一边听着, 一边习惯性地朝路边临时停车区望去, 然后脸上笑意像退潮一样, 从她脸上消失。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离公司入口不远的位置。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驾驶座上一个男人的侧影。他正微微侧头,像是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高芸寒察觉到齐霜的神色变化。
“霜霜, 那……我先走了啊。”高芸寒飞快地说,拍了拍齐霜的胳膊, 眼神里带着你自己多保重的同情, 然后加快脚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离去, 很识趣地没再多看一眼。
原地只剩下齐霜,初春傍晚的风还有些料峭。
齐霜没动,她抬了抬下巴,无声地质问:你又来干什么?
“下班了?”他先开口。
齐霜没接这个毫无意义的寒暄,直接问:“有事?”
李汝亭看着她写满不想见到你的脸,并不介意。
“今天有人生日。”他说,“你认识的, 它特别想见你, 所以我来接你。”
生日?齐霜一怔。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和李汝亭之间那些少得可怜的共同熟人。周绎?不对,周绎生日在夏天。薛梓彤?
“是谁生日?”她追问,“薛梓彤吗?”
李汝亭不再说什么, 只是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还带着点神秘。
“等你见到就知道了。”他卖了个关子,“它很期待见到你,念叨很久了。”
她看着李汝亭,他站在暮色里,眼神坦荡,不像撒谎。如果是平时,她绝对会冷着脸拒绝转身就走。但生日带着让人难以硬起心肠拒绝的仪式感,而且,他说对方“特别想见你”。
她没再说什么,也没再看李汝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直到李汝亭将车开进马场,齐霜才意识到是带她来看小白。
“到了。”李汝亭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齐霜没动。
“李汝亭,今天到底有谁过生日?”
李汝亭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被拆穿的窘迫,他甚至很自然地接话:“有。”
“谁?”齐霜追问。
“小白。”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那匹小马的生日?
他之前提过的“小白很想你”,“有人生日”、“特别想见你”、“念叨很久了”……原来都是指小白。
“今天确实是它的生日。”他语气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马场有详细的出生记录。就是今天。”他看着她,“难道你不想见见它?它长高了,也长大了很多。”
“它的名字,”他看着低着头的齐霜,“还是你取的呢。”
马厩里光线温暖。
小白被牵出来,站在宽敞的过道里。齐霜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它。
记忆里那匹鬃毛柔软蓬松的小马驹不见了。眼前是一匹体态匀称、肌肉线条流畅的成年白马。安静地站着,温顺的眼睛望着齐霜,耳朵微微转动。
李汝亭松开缰绳,站到一旁。小白没有乱动,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
齐霜走近两步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想碰碰它的脖子又有些不敢。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包括这匹马。
小白却主动低下头,朝她凑近了些。它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然后它用额头轻轻蹭了蹭齐霜的侧脸和头发,看样子很是亲昵。
她转过头,惊讶地看向站在几步外的李汝亭。
“它……它居然还认得我?”
距离上次见到它已经过去快两年时间。中间隔着分离、远渡重洋、不同的生活。她甚至很少想起它。
“马的智商相当于人类七八岁的小孩,它当然记得你。”
当然记得你。
齐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感慨。这几年,她离开李汝亭,远走西雅图,读书,工作,努力在北京扎根。这匹叫小白的马,连同那些时光、纠缠、好与不好,早已被她搁置在落灰的角落,几乎要遗忘了。
她以为自己走得很远,甩得很干净。
可这个小家伙,却一直在这里,长大,变样,在她重新出现时依然记得她。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小白光滑的脖颈,顺着鬃毛生长的方向慢慢梳理。小白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
暮色更深了,马厩里的灯光显得愈发温暖。
李汝亭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和马的互动,没有打扰。直到她停下动作,“要不要牵它出去走走?带它透透气。”他看了一眼小白,“它今天见到你,很高兴。”
远处的灯光照不到这里,只有他们头顶一盏灯泡洒下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沉沉的阴影。
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俩,和一匹马。
齐霜的手还搭在小白的脖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光滑的皮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呢?”
李汝亭正看着她和马,“我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
齐霜转过头看向他。
“那你见到我,高兴吗?”
这句话问出来,连小白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耳朵轻轻转动了一下。
李汝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堵在了喉咙口。不是没话说而是话太多,一时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高兴。”他终于发出声音,“我很高兴。”
齐霜依旧看着李汝亭,她又问:“很高兴,是有多高兴?”
李汝亭这次朝她走了过去,拉过她原本放在小白鬃毛上的那只手,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紧紧覆盖住。
齐霜的手掌下,是他胸腔里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
“就这样高兴。每跳动一下,我就想你一次。”
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长。
“李汝亭,”她声音闷在他怀里,“我可以再相信你一次吗?”
李汝亭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可以一直相信我。”
齐霜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李汝亭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很优秀,我很喜欢。”
“连同你的敏感,你的调皮,你的狡黠,还有你的小性子,都让我着迷。”
齐霜在他怀里沉默地听着。直到他说完,她才闷闷地接了一句:
“最重要的你还没说。”
李汝亭闻言稍微松开怀抱,低头去看她的脸。她依旧把脸埋在他胸前,只露出一点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耳朵。
“那我还漏了什么?”他问。
齐霜这才抬起头,仰脸看着他,眼睛还是湿漉漉的。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还有我这张漂亮的脸蛋。”
夜色已经像墨汁一样彻底化开,均匀地涂抹在天际。
齐霜和李汝亭并肩走在宽阔的草场上,一旁是安静温顺的小白。缰绳握在李汝亭手里,但小白似乎更愿意挨着齐霜这边。
“想骑一圈吗?”李汝亭侧过头问她,“它今天状态很好,也很温顺。”
齐霜心里有点跃跃欲试,于是她点了点头,“好。”
他们正要朝旁边专供骑乘的小围场走去,李汝亭的脚步却顿住了,他看到了熟人,
是陈叙川,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叙川。
他收回视线,对齐霜说:“你在这里等我一小会儿,看到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齐霜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也认出了那个身影。
走得近了,才看清陈叙川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子,很年轻,头发束成低马尾,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只能看到抿得紧紧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
陈叙川正对着那女孩说话,“……闷了这么些天,出来散散心不好吗?”他又咳了几声,“马场空气好,总比待在屋里强。”
那女孩依旧抿着嘴,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这时,陈叙川察觉到了有人走近,侧过头来看到李汝亭。
“汝亭?”陈叙川直起身,“怎么今天也想到马场来了?”
李汝亭已经走到了近前,“今天有空,就来看看。”
“看什么?”陈叙川挑眉,“看你那匹叫小白的马?”
李汝亭听了,“不是,是来看你的笑话。”
陈叙川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他顺着来时的方向望去,虽然看不太真切面容,但那身影和站姿,陈叙川几乎就能断定是齐霜。
他摊了摊手,“看来我真应该向你取取经。”
“不外传。”他轻飘飘地回了三个字,然后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齐霜的方向走了回去,背影在夜色里显挺拔利落。
齐霜一直看着这边,“是看到什么熟人了吗?”等他走近,齐霜问道。
李汝亭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缰绳,“嗯,看到了陈叙川,过去打了个招呼。”
齐霜又朝那边望了一眼。陈叙川还站在那里,这次是面对着他身边那个女孩,似乎在说什么,女孩依旧低着头。
“他旁边那女孩……”齐霜收回视线,看向李汝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是谁?”
李汝亭顺着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边。
“那是,陈叙川自己做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