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入庄园时,天已彻底黑透。
阮轻从司机手上接过画具箱。
山风裹着松针和夜露的气息,竟有些清爽。
她抬头,看见主楼透出暖黄色的光,落地窗后是整面墙的书,还有几件雕塑沉默的剪影。
“客房在二楼。”
夜琛推开沉重的木门,“窗朝东,明天能看到日出。”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一家民宿。
阮轻紧紧抱着画具箱,跟在他身后,老旧橡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回响。
第一日,清晨。
阮轻是被鸟鸣叫醒的。
阳光透过白纱帘,在柚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斑。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
昨夜她固执地蜷在沙发里,不知何时竟睡着了,身上还盖着条柔软的羊绒毯。
房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走廊尽头的楼梯蜿蜒而下,空气里有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醒了?”
夜琛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旁,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往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上抹黄油。
晨光落在他侧脸,淡化了些许凌厉。
“我不饿。”阮轻停在楼梯中段。
“我饿。”
他把餐盘推到岛台另一边,自己在她对面坐下,“而且这里的厨师周末休息,只能自己动手。”
很自然的解释,自然得让她的戒备显得多余。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
阮轻小口吃着吐司。
居然很好吃,黄油里似乎混了蜂蜜和少许海盐。
她偷偷抬眼,看见夜琛正专注地看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手指偶尔划动屏幕。
这个男人过于神秘了,而这个早晨也过于宁静。
午后,他带她去画室,请她画一幅庄园的风景画。
那是个挑高近六米的房间,三面落地窗,北向的光均匀铺满每个角落。
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清冽。
夜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你画那尊唐俑的笔触里,那种生命力很少见了。”
阮轻的手指在颜料管上停住。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画的是它本身,不是它的标价。”
阮轻的心轻轻一动,从没有人这样看过她的画。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有意落下的暗示。
“可惜现在的人看画,往往先看标签,再看落款,至于画里真正活着的东西,反而没几个人在意了。”
阮轻怔了怔,一时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深意。
当夜。
晚餐是简单的意面,夜琛煮的。
番茄熬得很浓,罗勒新鲜得像是刚从园子里摘的。
“庄园后面有片菜园,”他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吴姨打理的。”
饭后,他泡了茶。
两人坐在壁炉前,虽然没生火,但深秋的寒意已被隔绝在外。
阮轻捧着茶杯,看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你为什么关注它?”
她忽然问:“那尊唐俑。”
夜琛看着杯中沉浮的叶片,良久才开口:“因为那尊俑,是赝品。”
阮轻抬眼。
“很精致的仿制品,做旧功夫一流,但细看接胎处的痕迹,不会超过三十年。”
他声音温柔:“拍卖行心知肚明,宾客们心照不宣。它被放在那里,像个明知结局却还要登台的演员。”
他优雅放下茶杯:
“可你还是画了它。它在那束侧光下——看起来很孤独。”
壁炉上的古董钟滴答作响,时针指向九点。
阮轻垂眼喝茶,不再作声。
早上她提起想离开,他只是同她聊起唐代陶俑的养护、古今名画的鉴赏,末了还轻轻添上一句:请她为这庄园画一幅风景。
仅此而已。
当晚,吴姨送来换洗衣物,离开前似是无意地低语:
“少爷他,人其实不坏。”
阮轻:“……”
某种隐约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浮起,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太危险,她不敢深想。
她明天画完画,希望他能送她回去。
第二天午后。
阮轻在画室尝试用他准备的颜料画窗外的银杏,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美极了。
她画得太投入,直到手机闹钟响起。
下午三点。
她该去美术馆接下周的兼职工作了。
她放下画笔下楼,看见夜琛似乎在书房。
等她收拾好画具箱来到门口时,发现本该停在门廊的车不见了。
“车呢?”她回头问。
夜琛站在书房门口,静静看着她:“司机临时有事。”
“那我叫车。”
“这里叫不到车。”
他走过来,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最近的村镇在七公里外,而且这个时间……”
“那就麻烦你送我一段,”
阮轻打断他,“到能打车的地方就行。我要去打工。”
短暂的沉默。
“既然是打工。”
夜琛说:“这几天,你就当在这里画画打工。”
阮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种故意说服自己松懈下来的信任,瞬间冻结。
她快步跟上,在书房门口拦住他:
“你是故意的。”
夜琛停下脚步,没有否认。
阮轻直接开口质问:“你这里有座机吗?为什么手机没信号?”
他挑了挑眉解释:“山里信号一向不好。”
她摇头,一步步后退。
夜琛先移开视线,“去看看我的藏品吧,那里有真品。”
“放我走。”
“再留几晚,这里风景很美,等你不再为生存焦虑的那一天,你的笔触会不一样。”
“不,我现在就要走。”
对峙在无声中蔓延。
书房里的古董钟敲响四下,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为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昨天、昨天我们不是……”聊的很好吗?
她甚至觉得他很有魅力,对艺术也懂得很多。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阮轻,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真的只是聊艺术?”
她后退一步,紧紧抱住画具箱,好像这能保护自己似的。
“那尊真品唐俑,”
夜琛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就在我这里。它本是一对,另一尊战乱时早已损毁,只剩它独自存世很多年。”
他伸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却在最后一厘米停住:
“它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不为标签、不为真伪,只为那一刻光影而画下它的人。”
他的目光锁住她,先前那份温文尔雅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深处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终于浮现。
那是毫不掩饰的,属于掠食者的势在必得。
“而我,”
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等你心甘情愿和我一起去看。”
这话太沉重,重得阮轻喘不过气,看个屁,她要走。
晚餐时气氛凝滞。
她吃得很少,早早回了房间。
晚上,她小心翼翼偷偷溜出来,却听见楼下传来隐约的对话。
是夜琛和保镖。
“……阮小姐的画具不够,按清单再备一份。”
最后一句像冰水浇下:“她会长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琛仿佛察觉什么,忽然抬眸,朝她所在的暗处投来温润含笑的一瞥。
阮轻浑身一颤,几乎逃回房间,反手锁紧了门。
深夜,警笛声撕裂山间寂静。
阮轻站在窗前,看着红蓝光芒粗暴地扫过草坪,映亮了深夜的黑。
几个警员簇拥着夜琛走下主楼前的台阶,就在即将被带上车时,他忽然回过头,朝她所在的二楼窗口望来。
隔着玻璃与沉沉的夜幕,他的神情模糊不清。
门被推开时,她正在收拾自己少得可怜的物品。
“阮小姐?”
女警的声音温和:“没事了,我们来接你出去。”
庄园门口,她与他在警察的陪同下擦肩而过。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嘴唇微微翕动,在她经过的瞬间,几个字滑入她的耳中:
“或许我的方法错了,但我是真的……”
后面的话语,被四周的嘈杂与人声彻底吞没。
……
这件事虽然上了社会新闻,但她个人信息被保护得很好。
阮轻不确定这是警方的措施,还是夜琛的手段。
报警人查无踪迹。
只说是她的一位同学刚好在郊区写生,附带的偷拍视频精准指向庄园外围,却巧妙避开了她的正脸与室内画面。
一切都干净得像一场过于及时的巧合。
谅解书是两个月后签的。
律师第三次带来协议:足够她全职画三年的赔偿金,加上夜琛收藏中任意三件艺术品。
“鉴于您本人不愿出庭,相关程序已与法院沟通完毕。”
“还有,夜先生也答应了你上次的条件,他承诺,”
律师补充。
“只要您签署,他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并已经预缴了未来三年您在巴黎国际艺术城的驻留费用。”
阮轻望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了。
“我签。”
她拿起笔,“但艺术品不必了。”
签字那天的黄昏,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多谢,保重」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几周后,夜琛再次通过律师询问。
阮轻只让律师带回一句话:“有些东西太珍贵,不该成为交易的一部分。”
一年后,巴黎。
深秋的雨幕笼罩着艺术学院古老的建筑。
阮轻刚结束上午的油画修复课,她穿过湿漉漉的中庭,手机在画材袋里震动起来。
是国内母校的同学发来的消息。
「轻轻,看我们新馆的镇馆之宝!」
照片加载出来。
是那尊唐代仕女俑,夜琛收藏室里的真品。
它被安放在一个极简的白色展台上,身后是整面落地窗。
午后的天光柔和地漫入,为釉色温润的陶俑周身镀上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晕。
「匿名捐赠的,老师说是顶尖的私人收藏家。」
「捐赠者只有一个要求:必须永远放在有自然光的地方。」
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听说,是因为他觉得这件器物:看起来很孤独,需要光。」
阮轻站在博物馆廊柱的阴影里,巴黎的雨声变得很远。
她想起山间那个夜晚。
壁炉前,男人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说那句话时的侧脸。
想起画室里松节油清冽的气味,和窗外正金黄的银杏叶。
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还保存在通讯录,甚至被她标注为:坏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删除。
雨还在下。
某个关于孤独与看见的秋天,在这一刻有了温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