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澜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雪花银,轻轻推到周母面前,语气温和有礼。
“大娘,你听我给你算笔实在账。”
“你儿子这伤,看着是腿,可伤筋动骨一百天,得用多少钱堆着养?好药材贵不贵?正经大夫贵不贵?光指望他那点饷钱,够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边军八品校尉,明面上的月俸不过一两半银子。
这数目听着体面,可除去军械保养、同僚应酬、日常用度,能攒下五百文都算周校尉俭省。
周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楚清澜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锤子砸在周母心坎上:
“再说,人言可畏啊。你儿子现在是官身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休了的媳妇还留在家里,像个什么话?”
她看着周母骤然发白的脸,语气缓了缓:
“你是明白人,这账,不难算吧?”
这时,一直沉默的周寂沙哑开口:“给她。”
他确实不想要一个童养媳。
周母最后那点挣扎彻底碎了,一把抓过银子,冲到屋内把那张发黄的契纸甩给了楚清澜。
楚清澜接过契书,目光掠过粗纸上寥寥数语,唇角勾起一抹冷诮。
楚清澜又看向周母:
“银子收了,人我带走,往后她是生是死,是贫是富,都与周家再无瓜葛。你当着你儿子和老天爷的面,说句认,这纸我就替你处理了。”
周母抱着银子,忙不迭点头:“认!我认!”
“好。”楚清澜指尖一用力。
嗤啦——
清脆的声响里,她将碎片随手扬在风中。
她对田小满说:“这纸,配不上你。”
碎屑落地,楚清澜目光最后掠过周寂手中那封已被捏皱的休书。
“至于那个——”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你自己留着吧。”
“从今往后,她是自由身,婚嫁自主。这休书还是留给将来,配得上你这官身的体面夫人吧。”
楚清澜走到田小满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因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田小满还有点懵。
她又被卖了,啊不,是终于恢复自由身了!
楚清澜牵着田小满,行至门边忽又驻足,侧首回眸时,唇边笑意清冷如霜:
“对了,周壮士,好好养伤。”
“我建议你拿着这钱,请个乡下郎中,这眼疾若是耽搁久了,怕是比腿伤更难治。"
周母的手一抖,差点没站稳。
周寂面色铁青,握紧拳头。
田小满此刻心中无比解气。
这位楚姑娘,先礼后兵、讽刺怼人的本事,可真是一流啊。
十两银子,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童养媳三年辛苦费。
其实仔细算起来,还多了。
毕竟当初周家买她时,原主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只花了三两从人牙子手上买来。
这个相识不过几个时辰的女子,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尊重和支持。
她转身对周母行了一礼:“周大娘,保重。”
田小满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原本这个院子更破,是她三年的一点点努力,现在才看起来像一个家。
曾以为这里是家,可惜终究不是。
然后她决然转身,和楚清澜一起,踏出了周家院门。
院门口,那补丁小子缩回脑袋,用气音小小声地惊叹:
“哇,小嫂嫂跟漂亮姐姐跑啦!”
夜风扑面,带着山野的气息。
月光下,两个女子的身影渐渐远去。
而楚清澜对田小满轻声道:“这世间广阔,自有你展翅高飞之处。”
田小满眼含泪花点头。
路上,田小满看着身侧气度从容的楚清澜,终于忍不住问:“楚姑娘,我们现在去哪?”
楚清澜抬手指向远处,“去清河县。”
二人沿着土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看县城灯火就在前方。
路旁林子里突然窜出七八个持刀大汉,为首之人脸上带着狰狞刀疤,正是先前抓楚清澜的那伙山匪强盗。
“小娘子,让爷爷们好找!”
田小满紧张地想拉楚清澜跑,却见楚清澜不慌不忙地将她往身后一护。
楚清澜转头轻笑:“稍等我一下。”
刀疤脸狞笑着逼近,“之前让你们跑了,这笔账可得好好算算!”
楚清澜走上前,直接打断,“永昌侯府给了多少?”
刀疤脸一愣,下意识答道:“一、一百两......”
才一百两?
楚清澜嗤笑,她的命可贵了。
月色下寒光一闪,匪徒们甚至没看清她如何出手,刀疤脸的喉咙已被割开。
其余匪徒惊骇欲逃,却见那道素白身影如鬼魅般掠过,七八个彪形大汉尽数倒地,脖颈间皆有一枚铜钱半没在致命处。
田小满吓得屏住呼吸,却见楚清澜面不改色地蹲下身,在还在喷血的匪徒尸体上仔细翻找。
不多时,她拎起几个装着铜钱的钱袋掂了掂,又从刀疤脸怀里摸出几块碎银。
“才不到五两。”
她轻嗤一声,将钱袋抛给田小满,“收着,就当他们的买命钱。”
田小满接过染血的银钱,双手微颤。
死人?
她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她跟了一个江湖大盗,啊呸,是女侠?以后难道要跟着她打家劫舍,劫富济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女侠,你之前?”
之前,她救她时,明明很柔弱啊。
楚清澜尬笑,“之前不是被下了蒙汗药嘛,现在恢复了。”
她抬脚将一具尸体踢进路旁草丛,动作利落:“走吧,这些银子够我们在县里住最好的客栈了。”
田小满看着楚清澜从容前行的背影,满眼冒星星。
女侠,好厉害!
两人来到清河县,选了最好的客栈“悦来居”住下,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田小满就敲响了楚清澜的房门,看着已经换了一身简单青衣,却依然气质卓然的她,欲言又止。
“你……”
“正式认识一下。”
楚清澜神色坦然,“我姓楚,名清澜。”
“家父是获罪之身。如今,我也是无家可归的罪臣之女。”
她看向田小满,目光清澈,毫无隐瞒,将秘密与信任,一并交付。
田小满再次愣住了。
这身份比她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恰在此时,客栈伙计端着精致的食盒敲门,得到允许进入,将几样热气腾腾的早点摆上桌。
晶莹剔透的虾饺、金黄诱人的葱油饼、两碗熬出米油的粥,并几碟清爽小菜。
香气弥漫开来。
楚清澜将一碗粥推到田小满面前。
自己则执起筷子,夹起一个虾饺,动作优雅从容。
田小满看着楚清澜坦诚的眼睛,和此刻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的惊疑,瞬间被一股豪气取代。
她也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葱油饼用力咬了一口,声音因咀嚼而有些含糊:
“我叫田小满。以前是周家的童养媳。现在不是了。”
她端起温热的粥碗喝了一大口,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至于罪臣之女,又有何干。”
“我只知道,你是救我出水火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