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极其无礼,甚至有些狂妄。
楚清澜挑眉反问:“哦?我的婚约,与道长何干?为何要你喜欢?”
云知行上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几乎要触及窗棂。
他看着窗内的楚清澜,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痞痞的笑,眼神却异常专注:
“因为——”
他拖长了语调,神秘十足,却又温柔似水。
“贫道夜观星象,算定你的良缘,不在那纸婚约之上。而应在一个更懂你,更能与你并肩看这世间风云变幻的人。”
他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心思各异地望着对方。
她确实不是拘泥于古代世俗礼法之人。
楚清澜轻笑一声,竟真的转身从屋内提出一小坛酒,又拿了两个酒杯。
来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道长,请。”
她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至云知行面前。
云知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从善如流地在她对面坐下,举杯便饮了一口,赞道:
“好酒!与苏姑娘月下对饮,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楚清澜不理他的贫嘴,手指摩挲着微凉的杯壁,似不经意地问:
“相识数日,还不知道长法号为何?”
云知行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脸,心中一热。
“知行,是我的法号。”
他不想骗她,只要知道他的法号,应该猜到他是谁。
楚清澜故意装傻,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云知行目光如炬地看向她:
“那姑娘你呢?身怀绝技,见识非凡,为何要隐姓埋名,屈居于此乡野之地?”
来之前,他已经调查了锦绣山庄的所有,包括她亲手剿灭黑风寨。
楚清澜闻言,飞给他一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般的戏谑:
“你不是会掐指一算嘛? 不如算算我的来历?”
云知行被她这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晃了一下心神,随即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摆出一副无赖相。
“哎哟,苏姑娘可太高看贫道了。”
“我又不是神仙,只会看看星星, 偶尔窥探一点天机大势。这世间个人的因果际遇,纷繁复杂,岂是那么容易算得清的?”
楚清澜嗤笑:
“看来道长的神通,倒是很会挑时候。该灵的时候不灵,不该灵的时候,偏要凑上来算女儿家的姻缘。”
她故意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又轻又软:
“那道长不如算算,我此刻正想着,该唤你一声云哥哥,还是知行哥哥?”
云知行刚入口的酒险些呛住。
她却已翩然坐直,衣袖带起一缕莲花清香,眼中闪着狡黠的微光。
“看来道长能窥天机,却读不懂女儿家心思呢。”
云知行被她这番话说得耳根微烫,连忙借着饮酒掩饰失态。
“姑娘这般问法,倒让贫道想起昨夜观星时,见着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
他抬眸迎上她戏谑的目光,唇边笑意渐深。
“那星子时而隐在云后,时而璀璨夺目,恰似姑娘此刻的心思,叫人捉摸不定。”
他收起玩笑神色,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不过贫道虽算不透女儿家心思,却算到了姑娘命格那道紫气东来。这方水土虽好,终究是暂栖之所,待东风起时,当扶摇直上九霄。”
楚清澜忍不住笑了。
若不是知道他有点真本事。
这番话听来与街头那些算命的江湖骗子也没什么两样。
……
与此同时,山庄另一端的厢房内,烛火摇曳。
萧墨言同样没睡,负手立于窗前。
他温润的面容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白日里所见所闻,尤其是那奇特的计数法、反季节的蔬菜,乃至楚清澜那份深不可测的学识,都在他心中反复盘旋。
“苏青,田小满。”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
这两位女子所展现出的能力,已远远超乎他的预期。他心中那个压抑已久,属于前朝皇嗣的野心,开始灼灼燃烧。
“若能得她二人倾力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按捺。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商业合作。而是要将她们,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然而,那个突然出现的道士,打乱了他的节奏。
云道长?
萧墨言微微蹙眉。
此人看似落魄不羁,言行随意,但那份融入骨子里的从容气度,还有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绝非常人。
而且,他对苏青那过于明显的兴趣,也让萧墨言感到一丝莫名的威胁。
“一个游方道士,怎会有如此见识和气场?”
萧墨言眼神渐冷。
他看苏青的眼神,不像初识,倒像是寻觅已久。
这太不寻常了。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小小的纸条,取出一枚特制的细小墨条,就着清水研磨,随后提笔疾书。
字迹极小,却清晰工整:
“查一道士,姓云,观其气度非凡,疑有隐藏。详查其出身、师承、过往行踪,速报。”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
将纸条仔细卷成细小的纸卷,用一根红丝线轻轻系好。
他走到窗边,对着沉沉的夜色发出一声悠长而独特的唿哨。
那声音模仿着夜枭的啼叫。
片刻,清棱棱的振翅声由远及近,一只灰羽信鸽精准地落在窗棂上,歪着头,一双赤豆般的眼睛机警地望着他。
他熟练地将纸卷塞进鸽子腿上的细竹管内,轻轻抚了抚它顺滑的背羽。
“去吧。”
信鸽咕咕低鸣两声,旋即展翅而起。
萧墨言关好窗户,眼神在烛光下晦暗不明。
锦绣山庄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但在摸清所有底细之前,他必须继续扮演好那个温文尔雅,醉心商业的萧公子。
获取信任,才是眼下最关键的一步。
至于那位云道长,萧墨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
是友是敌,很快便会见分晓。
就在那灰鸽即将隐入夜色的刹那,与云知行对饮的楚清澜,忽然漫不经心地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半空中的信鸽应声一僵,随即扑棱着翅膀,直直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云知行举到唇边的酒杯微微一顿。
缓缓放下酒杯,目光从地上的鸽尸移到楚清澜那依旧平静的脸上,脸上全是赞赏的笑意。
“苏姑娘,原来深藏不露啊。”
他语气悠长,“这一手,比修行多年的内家高手还要精准利落。”
楚清澜瞥了眼地上的信鸽,唇角漾起清浅笑意:
“明日加个菜,烤乳鸽如何?”
云知行微微一怔,随即眼中光华流转,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她:
“妙极。”
他扬起明朗的笑容,“那明日,便让贫道亲自为姑娘烤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