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云知行果然拿着烤鸽子来了。
萧墨言瞥了一眼,那被树枝串起来,烤得色泽不错的鸽子。
鸽子?
不等他细想,云知行已晃了晃手中的杰作,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萧公子,你的酒楼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可别惦记我这只小鸽子了。”
他特意加重了小鸽子三个字,转而看向楚清澜时语气轻快,“这可是贫道专门给苏姑娘烤的。”
楚清澜立在廊下,闻言只是浅浅一笑。
烤鸽的香气还未飘散,庄外就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山领着几个精干打扮的人进来,打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身板笔挺,眼神跟刀子似的。
“这位是雷掌柜,”
陈山介绍,“来谈生意的。”
在田小满好奇和萧墨言审视的目光中,雷掌柜径直走到楚清澜面前。
二话不说就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双手奉上,语气恭敬中还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小姐,你没事就好!属下雷焕,特来听候差遣。”
可当雷焕余光扫到旁边拎着烤鸽的云知行时,整个人猛地一震,脸上的恭敬瞬间变成震惊。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瞳孔地震,脱口而出:
“国……”
意识到说漏嘴,他硬生生刹住车,改口道:“云、云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这一声云先生和雷焕那条件反射般的恭敬,像颗炸雷,把院子里的人都震懵了。
田小满眨巴着眼,有点好奇。
楚清澜轻笑。
得,马甲掉了。
而站在一旁的萧墨言,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但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心底惊涛骇浪。
国……师!
云道长,竟然是当朝国师!
那个传说中神秘莫测,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执掌观星楼的知行道长!
这人,他之前听过一些。
但一时没把这位出现在乡野的落魄道长,和神秘的国师大人联系到一起。
他一个前朝皇嗣,竟然和当朝国师同处一个屋檐下数日。
这简直是自投罗网,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将他笼罩。
云知行面对这场面,却淡定得像在看戏。
他慢悠悠把鸽子讨好递给楚清澜,才懒懒地瞥了雷焕一眼:
“啧,雷木头,隐藏多年终于还是憋不住了?我在这儿小住几天,不行吗?”
他承认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雷焕赶紧低头认错。
他还不知道这位国师是什么立场,他不想给小姐带来麻烦。
云知行不再理他,目光似笑非笑地扫向脸色微白的萧墨言,仿佛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萧墨言强撑着笑容拱手:“想不到云道长竟是国师大人,失敬失敬。想必苏小姐还有私事要处理,我先告辞了。”
他现在只想立刻跑路。
楚清澜看破不说破,淡淡道:“萧公子慢走。”
萧墨言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出锦绣山庄,他深深呼了口气。
好在他还没暴露身份,他现在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醉仙楼东家,生意可以照做,但拉拢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看样子,那位苏姑娘身份也不简单。
院子里,田小满后知后觉地指着云知行:“你、你真是国师啊?!”
云知行冲她龇牙一笑:“怎么,不像吗?”
楚清澜看着这位痞里痞气的国师,再想想刚才被吓跑的前朝皇嗣,只觉得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
当晚,月光正好。
掉了马甲的国师大人又溜达到了楚清澜院外。
楚清澜刚和雷焕聊完事情,尤其是安抚了对方的担忧。
云知行这次没吭声,就安静地站在海棠树下,直到雷焕走后,楚清澜推开窗。
“苏姑娘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我的身份?”
楚清澜倚着窗框,夜风吹动她的发丝:“那国师大人,猜出我的身份了吗?”
四目相对,空气里火花四溅。
云知行低笑一声,往前走两步,压低声音:
“雷焕,安亲王府的侍卫长,对王爷忠心耿耿,这事儿朝堂老人都知道。
安亲王出事后,王府亲卫潜渊营旧部散的散、藏的藏。能让他这么恭敬,奉上鱼符喊小姐的……”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楚清澜似笑非笑的表情,才缓缓揭晓答案。
“除了安亲王那位本该在庵堂静修的独女,曾经的清澜郡主,还能有谁?”
潜渊营。
那支安亲王亲手淬炼的私兵。
营中三百精锐,名册不录兵部,粮饷自王府出,只认一枚鱼符调令。
当年安亲王骤逝,今上第一道密旨就是收编此营。谁知鱼符随王爷一同失踪,三百军士竟在一夜间散入市井江湖,仿佛从未存在。
陛下将楚清澜送往京郊庵堂,明为静修,实为垂钓。
钓那枚鱼符,钓那些藏在暗处里的势力。
可这饵放了三年,水纹未动。
后来估计陛下也懒得太用心,便不再太过多关注。可偏偏唯一的一次太后国丧祈福外出,这位郡主就出事了。
楚清澜没否认。
云知行看着她清冷的眉眼,语气叹息:“可惜了安亲王,一代名将。”
楚清澜神色平静。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她抬眼看向云知行,故意试探:
“国师大人既然知道我是戴罪之身,反而天天在我这儿转悠,倒让我有点好奇了。”
云知行收敛了所有不正经。
“观星楼守的是文明传承,朝堂那点事在我们看来不过是历史的一页。”
他向前一步,月光在肩头流淌:“你父亲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而我看到的,是一个不该被定义女子正在打破枷锁。”
夜风拂过海棠,目光全是温柔,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最柔软的秘密。
“我云知行,选择站在创造者这边。这个答案,郡主可还满意?”
楚清澜望着他月下的轮廓,心中不由一动。
这人嘴巴很甜,她想尝尝。
很快她一秒正经,轻语:“起风了。”
是时候,回那座京城了。
云知行眼底漾开笑意,接过话来:“正好吹散些陈腐之气。”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至于永昌侯府那纸婚约,不如找个时机主动退了。”
楚清澜挑眉,眸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林皓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永昌侯府视你为眼中钉。”
他语气很轻,字字却掷地有声,“有我在,护你周全,无人敢动。”
当朝国师亲口承诺护一人周全,其分量,重逾千斤。
楚清澜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
她倚着窗棂,慢悠悠地反问:“国师大人倒是替我想得周全,可若主动退婚,岂不正遂了永昌侯府的意?”
云知行立在窗外,月光落了他一身,唇角勾起的弧度带了点痞气。
“未必。
他们希望你悄无声息地消失,我们偏要光明正大地退。
不仅要退,还要退得天下皆知,退得永昌侯府颜面扫地。具体操作,交给我。”
他定定地望着她,目光直白得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