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天恩,清澜感念不尽。”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洗,“这些年在民间,清澜习得农商之事。深知民生疾苦,不愿虚耗俸禄。恳请陛下准我行商贾之道。”
此话一出,周围隐约传来抽气声。
皇帝面露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不赞同:“我皇家公主,岂能操此末业?”
正是此时,云知行缓步出列,玄色国师服在日光下宛如墨玉。
“陛下,”
他声音不高,却让全场一静,“臣夜观天象,见双星伴紫微。此乃商贸兴盛之兆,预兆太平盛世。”
他走到楚清澜身边,“公主殿下愿亲涉商道,体察民情。正应天象,可助国运。”
皇帝目光扫过垂首恭立的楚清澜,又掠过神情淡然的云知行,最终展颜笑道:“既然国师这么说,朕便准了。望你牢记初心,莫损天家体面。”
也罢。
放在明处总比暗处好。
若真能充盈国库,倒也不算坏事。
阳光下,圣旨金光粲然,楚清澜躬身谢恩,唇角弧度完美。
皇帝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疑虑未消。
但一介女子,他也没有太深的顾虑。
加之国师本就以朝堂平稳为主,这位侄女只能暂且安抚。
这场册封大典,表面君恩浩荡,实则暗流汹涌。
……
清平公主府,前安亲王府。
朱红大门缓缓开启,昔日蒙尘的匾额已换上了御笔亲书的“清平公主府”五个金字。
田小满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姐、姐姐,这真是你家?”
她扯着楚清澜的袖子,声音发颤,“这门槛都快到我腰了!”
楚清澜拎着险些被高高门槛绊倒的田小满,跨入了这座承载着原主童年记忆,又阔别多年的府邸。
府内雕梁画栋依旧,却因常年空置而透着一股陈腐的暮气。
皇帝赏赐下来的数十名宫女和嬷嬷垂手侍立,姿态恭顺,眼神却不时悄然流转,不动声色的偷偷打量。
这看似是恩赏,实则是耳目。
一位空有封号而无根基的义女,陛下自然要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心。
楚清澜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地传遍前院:
“雷焕。”
“属下在!”雷焕立刻抱拳上前。
“带你的人全面接手防务,宫里来的侍卫全部打包送回内务府。”
“得令!”
“把所有宫女集中到西院登记,今日起负责内务洒扫。”
“明白!”
“给你十日,训出一队能守好这扇门的护卫。”
“遵命!”
指令干净利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个府邸瞬间安静如鸡。
潜渊营的人高效执行命令,原本几个接到皇后暗示过,还想摆架子的嬷嬷个个面色发白,不敢吱声。
田小满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搞定了?”
楚清澜转向她,语气轻松:“走吧,带你看看住处。这宅子旧是旧了点,改造一下就是咱们在京城的家了。”
楚清澜直接退回了宫里派来的侍卫,皇帝知道后虽然不爽,但也没多计较。
皇帝看着密报上“三十七人”的数字,唇角浮起一丝淡笑。
果然女子见识有限。才回京就急着亮出父亲那点旧部,唯恐旁人不知她有所依仗。
这般沉不住气,倒叫他放心了。
当年令人生畏的潜渊营,如今也只凑得出这些零落人手。
他随手批了份例行赏赐。
终究是个义女。
给些体面,放在眼皮底下养着便是。
……
长公主府的赏花宴。
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昭华长公主坐在主位,一身绛紫宫装,通身的气派却不显沉闷,眉宇间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洒脱。
她是先帝幼女,今上的亲妹妹。
年轻时也曾有过一段世人称赞的婚姻,可惜所托非人。
驸马家世显赫,原本还不敢太张扬,但随着驸马的父亲变成首辅。顿时起了私心,偷偷在外面养外室。
公主知情后,并未如世人预料的那般忍气吞声。
而是直接求到先帝面前,亲手斩断姻缘,自此独居长公主府,养面首,听戏曲,活得比谁都潇洒。
正因经历过,她才更懂得女子在世的不易。
此刻,她紧握着楚清澜的手,那双见过太多浮沉的美目中泛起微微泪光:
“回来就好。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这般模样,也该安心了。”
她声音微哽,“清澜也算是大难之后,必有后福。”
楚清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微暖。
这位皇姑,是真心待原主好的人。
在原主的记忆里,当初她被送往京郊庵堂静修,形同软禁。
那些旧部武将只敢偷偷的塞银票。
唯有这位昭华长公主,不顾宫中非议,多次大张旗鼓亲自前往,并送去吃穿用度,只为了让侄女在清苦中能过得好些。
楚清澜轻轻回握,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
“让姑母挂心了,侄女回来了。”
昭华长公主正要再关照侄女几句,一道娇脆嗓音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我们新封的清平公主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公主楚洛,在一众贵女簇拥着款款而来。
她身为中宫皇后所出,更是太子楚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在这京中向来是横着走的。
楚洛手中团扇轻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听说堂姐在庵堂和乡野住了四年,”
她声音扬高,确保四周女眷都能听见,“还被山匪掳去?这山匪可不讲男女有别……”
她故意顿住,用扇子掩唇轻笑。
周遭顿时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楚清澜身上。
长公主脸色一沉:“十丫头,慎言!”
十公主却越发得意:“姑母,我这也是关心堂姐呀。毕竟她都十九了,已经清白有损,将来可怎么嫁人?”
她转向楚清澜,故作天真地问:“堂姐,你呆在山寨,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话恶毒得让几个年长的夫人都不禁皱眉。
虽说面上不显,可她们心底都认定了这位公主的清白怕是早已不保。
众人不约而同地暗自祈求:但愿皇上千万别把这桩婚事指到自家来。
楚清澜缓缓抬眼。
她今日穿着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子,在这满园锦绣中淡得像一泓清泉。
“十皇妹既然问起山寨的事,说来还要感谢我父王。当年他总说女子该学些防身之术,我那时年幼贪玩,只学了些皮毛。”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情急之下,倒是把这些皮毛都用上了。第一个匪徒扑来时,我记起父亲教的手法,用发簪刺穿了他的喉咙。”
她浅浅一笑:
“第二个想用强时,我踢烂了他的……命根子。”
这几个字一出,满园死寂中。
她端起粉彩茶盏,继续输出:“之后我可算想通了。念《女则》《女训》有什么用?能当保命技能吗?不如学拆连环弩!”
她上辈子的口才,可没丢。
茶盏被她不轻不重地一搁,发出清脆响声。
“懂行的都知道,能百步穿杨的姑娘,出门都能横着走!”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座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