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挽着裤脚站在泥水里，正拿着账本跟里长核算：
“排水一亩记三分，清淤一丈记五分……”
“这个品种百日就能收，但现在抢种下去，秋末就能有收成，好歹能让大伙儿撑到明年……”
“田姑娘。”顾青舟声音干涩。
田小满抬头见他，利落地擦掉账本上的泥点：“顾侍郎。”
“这些稻种？”
“是改良过的百日熟，”
她抓起一把稻种，“虽然产量只有平常七成，但能救急。”
阳光照在她沾了泥点的脸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
他想起那日在码头。
自己曾斥责这些粮种在内也是新奇之物，脸上顿时一阵发烫。
当晚，他独自来到锦绣商行在平州的驻地。
田小满正在灯下看账本，见他来了也不意外，递过一本册子：“顾大人是想问这个？”
《灾后重建十条》。
顾青舟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
从排水复耕到防疫治病，条条直指要害。
更难得的是每项措施都标注了具体花费，精打细算到每一文钱。
“这些都是清平公主想出来的？”
“姐姐说，办实事不能光靠满腔热血。”
田小满给他倒了杯茶，“要懂得量力而行，更要懂得把钱用在刀刃上。”
顾青舟握着温热的茶杯，突然起身，对着田小满深深一揖：
“顾某受教了。”
田小满侧身避过这一礼，将册子又往前推了推：“公主殿下特意交代，这册子就当是给顾大人的见面礼。她说——”
她声音是恰到好处的真诚，“与明白人打交道，总是痛快些。”
田小满已经看明白了。
姐姐是想把这人拉到她们这条船上。
……
从平州赈灾归来，顾青舟犹如脱胎换骨。
朝堂之上，他手持《灾后重建十条》，力排众议：
“陛下，此次水患，锦绣商行协助赈灾，所耗银钱不足官仓三成，安置灾民数量却是官府的两倍。其所行以工代赈、赊种保收等法，条条切中时弊，实乃惠民良策，臣请旨推行！”
几个老臣当即出列反对。
说些女子干政不成体统、商贾之术难登大雅之堂的陈词滥调。
顾青舟不再多言，直接将那本精心编纂的册子呈送御前。
金殿之上。
皇帝翻阅着册子，看着其中条理分明、精打细算的条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最终，他合上册子，温言嘉奖了楚清澜深明大义，为君分忧，赏下珠宝锦缎，却对推行新法之事不置可否。
退朝后，却单独传旨到户部。
顾青舟统筹赈灾有功，擢升户部尚书，原户部尚书因病告老还乡。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陛下赏的是公主的忠心和本分，用的却是顾青舟的才干和魄力。
……
几日后。
顾青舟犹豫再三，还是递了帖子求见清平公主。
楚清澜和田小满两人正在水榭边聊天，听得通报，她随手将鱼食撒进池中，引得锦鲤争相跃动。
“请顾大人在花厅用茶。”她净了手，对秋雁吩咐。
花厅里，顾青舟端着茶盏，目光掠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器。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盏壁，忽见这两位姐妹先后进来。
“顾大人。”
楚清澜语气平和：“这个时候，你不该来我这里。”
顾青舟起身长揖：“殿下，朝堂之事……”
“陛下赏罚分明，不是很好吗？”
楚清澜轻笑打断，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我已贵为公主，陛下能夸我几句，清澜已经很感激了。”
顾青舟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敢说什么。
她抬手示意他坐下，话锋一转：“听说户部要修订《平籴法》？”
顾青舟忙将文书奉上。
楚清澜扫过标题，轻轻摇头：“这法子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年年平籴，国库能支撑多久？”
“故而臣想请教殿下，若是殿下来掌管户部，当如何破局？”
这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曾几何时，他绝不会如此郑重地向一位女子请教治国之道。
“顾大人，”
楚清澜将一直站在身后的田小满轻轻推到身前。
“这套法子，说到底是拿着现有的粮食左右倒手，丰年收购，荒年抛售，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
她说着翻开田小满那本写满批注的《清河农事纪要》，推到顾青舟面前：
“可大人想过没有，与其在存量上斤斤计较，何不想办法把粮食的总量做大？”
顾青舟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你缺的这一条，叫做「以技增储」。”楚清澜指尖轻叩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农事记录。
田小满赶紧解释道：
“我们培育的新稻种能增产三成，抗病性也强。”
顾青舟仔细翻阅着册子，越看越是惊讶。
“这些都是你们的研究成果？公主和田姑娘大才，实在不该埋没。”
他忍不住感叹道。
楚清澜笑得云淡风轻。
“我们不过一介女子，能做的有限。把这些发现交给尚书大人，由你推行天下，便是最好的安排。”
她端起茶盏，姿态从容：“既然如此，不如请小满将她在清河锦绣山庄的实践经验整理成条陈，直接补入法案。”
斜阳透过琉璃窗，落在田小满专注的侧脸上。
顾青舟凝视着她认真的神情，心头微动。
这两位女子都非普通闺阁女子，见识和才学让他很是敬佩。
暮色渐浓，顾青舟正要开口，窗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看来臣来得不巧。”
云知行斜倚门框，道袍广袖被晚风拂动。
他目光在楚清澜身上流转，“怎么不多点几盏灯？”
他转向侍女，语气熟稔，“殿下看文书伤眼睛。”
顾青舟怔怔看着这番互动。
早听说国师与公主往来密切，却不知已亲密到这般地步。
更让他惊讶的是，云知行很自然地走到书案前，拿起《平籴法》文书扫了两眼：“还在讨论这个？殿下和小满的新稻种若是配上官府统购，效果应该更好。”
他说着，顺手将楚清澜案前凉透的茶换成温热的，动作行云流水。
楚清澜抬头对他浅浅一笑，继续对顾青舟说：
“尚书大人觉得国师这个提议如何？”
顾青舟看着这对并肩而立的身影。
这般离经叛道的相处，倒真符合这位公主殿下一贯的作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