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四人移步膳厅。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
云知行很自然地接过侍女手中的玉箸,先给楚清澜布了一道清蒸刀鱼,细心剔去鱼刺。
“今日的刀鱼很鲜,你尝尝。”
他将白瓷碟轻推至她面前,动作熟稔得似乎做过千百遍。
“国师大人今日格外殷勤?”楚清澜挑眉。
“臣日日如此。”
云知行面不改色也为顾青舟布了一道菜,“倒是顾大人难得来做客,可要尝尝这道醋溜白菜?”
顾青舟看着碗里酸香扑鼻的白菜,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超然物外的国师大人,也会暗戳戳地争宠。
楚清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云知行的膝盖,递去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转而向顾青舟浅笑:
“尚书大人可知,这刀鱼能活着进京,全凭小满设计的活水舱?”
田小满正小口喝着汤,闻言抬头:“就是给船舱通了几根竹管......”
“这竹管可不得了。”
云知行舀着山药羹突然接话,“能让鱼以为还在江里游着。”
说着又将羹汤稳稳推到她手边。
顾青舟看着三人行云流水的互动。
公主刚使完眼色,国师就帮着递话,田姑娘专注地喝汤,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田姑娘确实才智过人。”他斟酌着用词。
楚清澜见时机成熟,轻轻放下玉箸:
“说起来,小满为百姓做的何止这些。我们的新稻种让江北六州增产三成,活水舱让鱼价降了四成,烘干法让粮仓损耗减半......”
“这样的功劳,若是个男子,早该封赏升官了。”
云知行适时递上一份文书:“这是江北各地呈报的田姑娘之功绩汇总。”
尤其是清河县,效果最佳。
这还得感谢清河县令程砚的积极配合和推广。
顾青舟接过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他原以为田小满不过是个有些巧思的商贾,没想到这些看似微小的改良,竟在不知不觉间惠及了这么多百姓。
里面还有他家乡清河县的百姓!
“殿下说的是。”
他郑重颔首,“田姑娘之功,确实当得起封赏。”
楚清澜与云知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本公主记得,”
她状似随意地道:“前些年工部侍郎之女因献上刺绣改良图,得封乡君?”
顾青舟立即会意:“殿下放心,臣明日便上奏陛下。以田姑娘的功绩,一个乡君的封号绰绰有余。”
田小满惊得差点打翻汤碗:“姐姐?”
“你应得的。”
楚清澜温柔地按住她的手,转头对云知行道,“我想吃那个虾仁。”
云知行立即夹来虾仁,还细心蘸了醋:“慢些吃。”
顾青舟看着这一幕,实在忍不住问道:“恕臣冒昧,二位既然情投意合,为何不成婚?”
云知行轻笑一声,给楚清澜添了茶:“这样不好吗?”
“成婚不过是形式。”
楚清澜淡淡道,“本宫是清平公主,他是国师,这样就很好。”
田小满小声补充:“我觉得姐姐和国师大人这样挺好的。”
以前她不太了解古代很多乱七八糟规矩,现在很多这一年算是了解的透彻。
古代女子,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可不容易。
顾青舟望着眼前这对他前所未见的恋人,不由笑了。
是啊,何必拘泥形式。
或许不成婚才是他们最好的选择,既能相伴相守,又不被世俗礼法所困。
晚风送暖,烛影摇红。
这一刻,他似乎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关于为官之道,关于男女之谊,他的传统观念,正在悄然发生的改变。
……
半月后,圣旨抵达公主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田氏小满,聪慧贤良,献稻种活万民,特封为清河乡君,赐食邑三百户……”
宣旨太监的声音在花厅回荡。
田小满恭敬接旨。
待太监离去,她轻抚着圣旨上“食邑三百户”的字样,神情有些茫然。
楚清澜接过圣旨细看,随即冷笑一声:
“好一个食邑三百户。”
她将圣旨递给云知行,“虚封而已。”
云知行扫了一眼:“意料之中。陛下能给个乡君封号已是破例,怎会真给她真的好处。”
田小满这才明白,所谓食邑不过是空头俸禄。
她笑了笑:“没关系,至少以后见官不用跪了。”
“傻丫头。”
楚清澜轻叹,“不过你说得对,有了这个身份,很多事情确实方便多了。”
三日后。
顾青舟来访时,带来的不是地契,而是一份户部文书。
“乡君的岁俸已经核定。”
他解释道:“每年会从清河县的赋税中拨付。虽然不掌实地,但名分已定。”
田小满坦然接过文书:“多谢尚书大人。”
顾青舟迟疑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三日后府上设宴,不知乡君可否赏光?有些农政上的疑问……”
“她自然要去。”
楚清澜代她答道,唇角微扬,“我们乡君如今可是有敕封在身的人。”
送走顾青舟,云知行摩挲着茶盏,叹气道:“虚封也好,免得树大招风。”
一旁,田小满临窗而立,她转头看向楚清澜。
“姐姐,食邑虚实,我从不放在心上。能继续做这些事,于我便是最好。”
“名分为虚,功劳为实。”
楚清澜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远方。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只靠这一身本事,拿到真正配得上你的封赏。”
田小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着。
对她而言,安身立命的根基从来不在那几亩食邑,而在她掌中的技能,与身边风雨同舟的这些人。
何况如今她们不缺钱财,购置荒地并非难事。
最近他们的锦绣山庄已经把附近的荒山都买下,还在清河县建了几个工坊。
她的产业已经很多了。
夏日暖风裹着夜色吹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世道给予女子的桎梏如此分明,但她们偏要凭着自己,挣出一个全新的将来。
……
这一年,太子楚昶过得步步维艰。
他先前拉拢的几位朝堂重臣,都被清平公主和国师给搞下去。
户部原尚书告老还乡,现在尚书变成了和清平走得近的顾青舟。
他多次授意御史弹劾顾青舟,反遭父皇训诫,暗示他应善用清平的商业才干,而非处处掣肘。
与此同时,六弟愈发受到重用,屡屡与他作对。
幕僚劝他维持表面和睦,林侧妃却终日哭诉家族受清平与国师打压。
国师连父皇都要礼让三分,他动不得。
但这满腔怒火,势必要清平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