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行只是微微一笑。
草原长风吹动着他月白的道袍,飘飘若举。
天象昭昭,人心杳杳。
他早从姐妹俩异于常人的言行中瞧出端倪,却始终不言。
既然她们不愿说破,他便陪着演这一场心照不宣的戏。
有些秘密,本就不必揭穿。
……
这场势如破竹的战役,天雷破敌,把赫连决吓老实了,立刻缩了回去,不敢再提出兵。
可大景朝堂却乱成了一锅粥。
暗香会竟然靠大量钱财煽动了不少百姓造反,六皇子楚彦讨伐失败,竟意外中毒箭,死在萧墨言的手里。
皇帝陛下深受打击。
地方驻军不堪大用,多年没有战争,实力完全无法和那些不怕死的百姓抗衡。
那些主和派又冒出来,说和对方商谈,划江而治的话都敢说出口。
主战派和中立派,则更倾向让楚清澜这个大景战神转头去镇压。
皇帝看着捷报,一时犹豫不决。
如今楚清澜的声望,早已超过当年的安亲王。天雷破敌、朝堂大半人为她说话。
功高震主,叫人如何不忌惮。
可惜,萧墨言没给皇帝留多少犹豫的时间。
北境捷报的墨迹还没干透,叛军快要打到了京城附近的关口。
烽火快烧到了眼皮子底下,什么功高震主、什么忌惮猜疑,全被皇帝一把抛到了脑后。
他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命!
圣旨八百里加急飞向北境,字字恳切,句句催命:“爱卿速归!京城危矣!”
至于那位战神回来之后会不会更难安排……
害,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吧!
大不了,再给个镇国公主的封号。反正皇帝陛下是真的这么想的。
……
帅帐内。
王广德沉默地抚过那卷圣旨,而后从自己甲胄内层取出一枚用棉布包裹的虎符,放在楚清澜面前。
“仗是你打赢的,军心是你聚起来的。”
他声音沙哑,“这兵符,该你拿着。”
楚清澜抬眼看他。
老将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穿过岁月看故人。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京城要救。可救下来之后的路,恐怕比你父王当年更难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
一旁始终沉默的云知行,神色微动。
随即老将军直起身,恢复了主帅的决断:“我会率中军与辎重缓行。你带潜渊营和本部精锐,即刻轻骑先行。”
他转身走向帐门,在帘边顿了顿,没有回头:
“老臣老了,很多事情,还是你们年轻人有魄力。你去吧,无论何种决定,臣亦会支持。”
帘外风声呜咽,他苍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当年,没有救下你父王,我至今愧对自己。”
帐帘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离去的身影。
楚清澜低头,握紧那枚还带着老将体温与旧日憾恨的虎符。
金属冰凉,却沉甸甸压入掌心。
……
楚清澜带着这支刚把北狄王庭揍趴下的精锐队伍,浩浩荡荡杀回京城。
结果转过山坳,就撞见了同样风尘仆仆的萧墨言叛军。
其实楚清澜完全可以让叛军先杀入京城,她再去救驾。
但她终究仁慈了一回,也不想以后登基,接手的是一个破败不堪的皇城。
两拨人马在官道上骤然对峙,尘土飞扬。
萧墨言一身前朝制式的铠甲,骑在马上,正欲慷慨激昂地喊出“复兴大晟”的口号,定睛一看对面旗帜。
一个巨大的“楚”字,还有旗下那位骑着马似笑非笑的清平公主。
他嗓子里的豪言壮语瞬间卡住,化为一声惊疑:“楚清澜?!”
楚清澜挑了挑眉,笑容亲切得像是碰见了老熟人。
她扬声喊道:
“好巧啊,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前朝的孙子,这风尘仆仆的,是赶着去京城祭祖?”
祭祖二字被她说得意味深长。
萧墨言脸色一黑,正要反驳,他身边一个副将却脸色煞白地禀告,声音发着颤:
“少主,他、他们腰上挂的,是不是就是北境那边传说的掌心雷?”
只见楚清澜身后那群煞气腾腾的亲卫,人手至少挂着两三个黑黝黝的铁疙瘩,有几个甚至无聊地在手里把玩。
萧墨言心头猛地一沉。
关于北境天雷破敌的恐怖传闻,他已有耳闻。
云知行赶紧护在楚清澜身旁,以防止对方放冷箭。
楚清澜好整以暇地和云知行对视了一眼,继续扬声说:
“萧公子,你看这官道狭窄,你我双方人马都不少。陛下急召我回京护驾,时间紧迫,要不,劳烦你和这些大晟义士们,稍微往路边挪挪?让我们先过?”
她话音落下,身后整支队伍齐刷刷地抬手,按在了腰间的铁疙瘩上。
甚至还推出一个巨大铁疙瘩,好像是情报中说的大炮。
动作整齐划一,压迫感十足。
萧墨言身后的叛军队伍一阵骚动,马匹不安地踢踏。
他们是为复国拼命,不是来被天雷轰成渣的!
古代的百姓是很迷信的,之前加入叛军,是为了钱和生存,可现在面对正统大军和天雷,他们内心惶惶不安。
这毕竟是造反!
再说地方驻军,实力再不行,他们也是一路苦战才到此地。
看着部下眼中难以掩饰的恐惧,再看对方刚灭了北狄王庭的彪悍气势,萧墨言胸口那团复国烈火,像是被浇了一大盆冰水。
他握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让路。”
他麾下人马如蒙大赦,迅速而狼狈地退向道路两侧,让出中间宽阔的通道。
楚清澜满意地点点头,策马缓缓前行。
经过萧墨言身边时,她轻笑道:“萧公子,改朝换代这事儿,光靠情怀和这身旧铠甲,怕是不太够。”
说完,她一扬手:“全军听令,加速前进!陛下还在京城等我们呢!”
潜渊营众将士憋着笑,军容整肃、器宇轩昂地从垂头丧气的前朝义军面前通过。
有几个经过萧墨言时,还故意把腰间的铁疙瘩弄得哗啦响。
尘土渐渐散去,官道上只剩萧墨言和他的残兵。
而让道的副将,哭丧着脸凑过来:“少主,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萧墨言望着京城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群士气全无的部下,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充满了疲惫和认命:
“先找个地方扎营。派人去探探,这附近,还有没有能招到新人的村子。”
这边田小满策马凑近,小声急问:“姐,干嘛不打?轰了他们多干脆!”
楚清澜目视前方,嘴角微扬:“火药贵,时间更贵。吓跑比打跑省事。”
她瞥了眼远处垂头丧气的叛军,“再说,你不觉得这样更有趣?”
田小满一愣,噗嗤笑了:“懂了,杀鸡不用牛刀。”
楚清澜一夹马腹:“省点力气,京城那里才有真仗要打。”
她忽地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侧头看向身侧的云知行。
“不过擒贼先擒王?要不顺手把这萧公子打包捎回京城当个伴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