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程砚被田小满拽进了西市最负盛名的“云间阁”顶楼雅间。
推开雕花门的瞬间,他几乎腿软。
窗边软榻上,那位身着月白常服的女子,不是女帝楚清澜是谁?
旁边小炉前为她耐心涮着羊肉的月白道袍男子,不是国师云知行又是谁?
程砚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却被田小满一把薅住胳膊拎了进来。
“别跪。”
她压低声音,“说了是私聚,懂吗?陛下今天下班了。”
楚清澜抬眼,筷子指了指对面空座:“程大人,坐。羊肉刚下锅,再不来就被他们抢光了。”
程砚这才看见,顾青舟挽着袖子在调麻酱,旁边几位虎背熊腰的武将正为最后一片毛肚筷战正酣。
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将军抬头瞅他一眼,咧嘴笑道:“哟,新人?会喝酒不?”
楚清澜笑着对王广德介绍,“国公,这位可是我们当年白手起家时,最大的助力。”
程砚惶恐,连忙躬身:“陛下谬赞,臣当年只是尽本分。”
他心中波澜起伏。
当年他确觉这位公主不同凡响,可谁能料到,这不凡竟能直达天听,登临九五?
五年前他在任上得知清平公主登基的消息时,惊得三日没睡好,从此更不敢提旧事。
哪位上位者愿意总被提醒微末时的艰辛?
可如今……
程砚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说好的天威难测、君臣有别呢?!
田小满把他按到座上,塞了双筷子:“发什么呆?再不动筷,肉可没了!”
程砚握着筷子,手有点抖。
目光扫过正指挥国师烫火锅的陛下,和捞起袖子正武将笑着碰杯的首辅、还有抢肉抢到快打起来的王爷和镇国公王老将军……
这京城,跟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里写的,好像不太一样。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陛下推开了酒杯,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说,都察院那帮老古板是不是闲得慌?整天不干正事,就知道上折子操心朕的私事,变着花样问什么时候选皇夫。”
话音未落,云知行“啪”一声把玉筷拍在桌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贫道明日便还俗。这国师谁爱当谁当,我专职应聘皇夫。”
楚清澜睨他一眼。
“想得美!国师你不当,谁当?”
一旁的雷焕将军乐呵呵举手:“陛下,是哪个御史又嘴欠?要不老规矩?麻袋我们这儿还备着好几条呢。”
桌上的两位女官眼睛一亮。
千雪掩嘴笑:“这个我在行,上回套周都尉那个改良款,透气又结实。”
秋雁连连点头:“可不是,他居然还敢让他老娘来堵我们王爷的车驾,真是挨揍没够。”
田小满慢悠悠喝了口果子露,笑容甜美。
“现在让他去守城门,每天目送咱们工商部商队进出,我看挺合适。”
“你呀,终究是心软。”
楚清澜嗤笑,“雷将军,明个兵部拟个文,让他回乡种田,这个身份挺适合他的。”
雷焕笑回:“好咧。”
楚清澜又朝两位女官使了个眼色,两位女官顿时明白了。
懂了,老招数。
岂能让他拿着钱回家娶妻生子过好日子呢。毕竟如今的清河县,可是个富庶之地。
程砚脊背一僵。
原来得罪了天家。
不一定会掉脑袋,但可能会掉进麻袋里?
没等他想明白,顾青舟抬眸,不怕死地插了一句:
“陛下,御史们虽然方法不妥,但所言之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云知行,语气格外诚恳:
“臣以为,国师大人毕竟是修道之人,或许于某些……实务上不太擅长。不妨广开选秀,择贤能者——”
云知行手里的酒杯“咔”一声出现了裂痕。
满桌瞬间安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楚清澜轻笑一声,抬手抚了抚压根看不出变化的小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晚的羊肉很嫩:
“首辅费心了。不过选秀就不必了——”
她抬眼,笑吟吟地看向云知行。
“朕已经有孕了。”
“噗——”
镇国公王广德一口酒喷了出来。
顾青舟举到唇边的酒杯僵在半空。
雷焕手里的肉丸子“啪嗒”掉进了锅里。
只有云知行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陛下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眼底的笑意深得像是酿了千年的酒。
“对了,”
楚清澜仿佛没见满桌凝固的空气,转头对程砚温和一笑。
“程爱卿,你后续的职业发展方向可想好了?”
“有没有兴趣去都察院干干?专门负责给那些过度关心朕私事的御史们,上上实务指导课?”
她手指轻点桌面,嘴角含笑:
“比如教教他们,奏折该怎么写才能真正利国利民,而不是整日琢磨些有的没的。”
云知行轻笑一声,慢悠悠地补刀:“陛下圣明。程大人明理刚正,确实适合去都察院导正风气。”
顾青舟从容颔首:“臣附议。程大人熟知地方实务,正可补都察院某些言官不接地气之短。”
王广德也呸了一句,“有道理,老臣这辈子最烦那些唠唠叨叨、文绉绉的话了。”
有些御史说的话,他经常要琢磨好久,才明白话中的深意。
田小满在旁边憋着笑,用气音悄悄说:“程大哥,快答应。”
“去了就能名正言顺给那帮碎嘴子补课了。教材我都想好了,就叫《论奏折的十大无用模板》。”
程砚握着筷子,顿时觉得,自己刚才喝的那口酒,此刻正沿着脊背缓缓往下淌。
——这京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程砚本打算在户部这新政钱粮重地,遵循考功章程,凭着实绩稳步晋升,走一条踏实无波的仕途。
现在突然要让他去都察院,当个改革御史?
他握着酒杯愣了半晌。
脑子里飞快转过那些古板言官的脸,那些空洞冗长的奏折,还有眼前这群人笑意底下不容拒绝的期待。
心底那点迟疑被一股陌生的热血冲散。
好像……也不错?
他抬起头,在满桌注视下起身,朝陛下郑重一揖:
“臣,愿往。”
楚清澜一挥手,“好,明天正式觐见后,吏部会下文,调你入都察院,任右都御史。”
程砚心一颤。
不是,这就升职了?!还连升两级?!
……
回皇宫的路上,云知行赶紧小心翼翼扶着楚清澜,生怕她磕着碰着了。
楚清澜歪头看他一眼,“才刚怀上,没事。”
说来也好笑,没多久才吃的药,今天团团就告诉她,怀上了。
也太快了。
以前她都服了系统商场的避孕丸。
没想到这个商城出品的药丸,这么强劲,完全不冲突。
云知行回握她的手,“要不,还是请太医看看?”
楚清澜笑了,“不生气了?”
“本来也没多生气,前几年他们还更过分,一开始还有大臣和世家给你送少年郎呢……”
见陛下不收,他们也就暂时收了这份心思。
后来,别人不敢问,只敢求康亲王和昭阳长公主,私下偷偷问他,两人是不是其实没啥私情?!
否则怎么会两人在一起多年,陛下一直没反应……
他哭笑不得。
他难道能解释说,清澜说她年纪还小,不适合生孩子,还在避孕中。
他一个修行之人,倒并没太在乎子嗣,可现在不同了。
没有子嗣,她就要选皇夫了!!!
他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