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十年,田小满的足迹遍布大景十三道。
她在江南推广新式织机,在西北建起毛纺工坊,在沿海设立船厂。
专利司核准的第一千件文书,是她亲手批的,是一位老农改良的犁头。
至于石小川。
他始终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田小满巡视工坊,他是随行书记;
田小满熬夜拟章程,他是挑灯研墨的人;
田小满被保守派攻击,他是第一个递证据给程御史的。
都察院一把手,程砚,她们自己人。
小川记得她所有习惯:怕冷、嗜甜嗜辣、思考时爱转笔。
却从不说破。
这些年,他从王府账房做到长史,又被陛下破格擢为工商部正四品侍郎,领新政巡察使,成了朝中最年轻的四品大员。
官袍越换越显赫,可在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习惯性低眉、为她备好暖手炉和八宝茶的小川。
每次回京,她总带着各地特产。
闽地的茶、蜀地的锦、关外的皮子。
楚清澜边尝边笑:“我们小满,把整个大景都搬进朕的御书房了。”
龙凤胎出生后,楚云曦从小黏她。
楚清澜有时吃味:“曦儿见了你,比见朕还亲。”
田小满总是笑:“那陛下把曦儿过继给我呗?”
“想得美。”
楚清澜故意拖长了语调,眼风却轻飘飘地扫向静立在一旁的石小川。
石小川身着绯色四品官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仿佛殿内那根最沉静的柱子。
楚清澜眼底笑意更深,悠悠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田小满挑眉:“陛下这是嫌我老了?”
楚清澜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拨着浮叶,声音里透着促狭。
“朕是想着,你若实在不想娶王妃、哦,该称王夫。便是养几个知情识趣的面首,也无不可。”
她抬眼看向田小满,用只有彼此能懂的语气轻声补了句:
“反正朕这儿,有不伤身的好东西。”
最后那句好东西说得意味深长,目光还特意在石小川身上转了一圈。
石小川手指蓦地收紧,手在官服里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依旧垂着眼,下颌线却绷得极紧,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
田小满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陛下这是要教坏臣?”
“朕是心疼你。”
楚清澜说得一本正经,“整天东奔西跑,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石侍郎——”
她忽然点名。
石小川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躬身:“臣在。”
“你一个朝廷正四品侍郎,总住在晏亲王府里……”
楚清澜拖长了尾音,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于礼制上,是不是不太合适?”
空气骤然凝滞。
田小满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向石小川。
她倒想听听,这个闷了十年的木头,能说出什么来。
石小川维持着躬身的姿态,静默了数息。
再抬头时,他面上已恢复沉静,唯有眼底翻涌的暗潮泄露了心绪。
他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却石破天惊:
“回陛下,王爷乃万金之躯,寻常面首岂堪相配?若当真要选……”
他那双总是克制收敛的眼眸里,目光终于转向田小满。
“臣请自荐。”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田小满手中的茶杯几欲脱手。
楚清澜先是一怔,随即大笑。
她笑够了,才揶揄地望向田小满:“如何?朕替你挑的这位面首,可还入得眼?”
田小满望着石小川。
这个她当年从牙行随手带回的少年,如今已是能于朝堂独当一面的四品大员。
却在此刻,用尽毕生勇气与官场历练出的沉稳,说出这般孤注一掷的话。
“陛下,”
田小满终于开口,眼中漾开柔软的笑意,压低声音说:“您那些好东西,记得给我留一颗。”
生对龙凤胎,好像确实不错。
原本她根本不想成婚,但看到姐姐和国师始终如一相处,又有了两个软萌萌的奶娃娃。
她也有些心动了。
上辈子她活到二十八,一直没谈过恋爱,这辈子倒是可以找一个了。
她站起身,走到石小川面前,微微仰头看向这个已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青年。
“至于你——”
她伸手,极自然地替他理了理绯红官袍的领口,动作熟稔如朝夕相对。
“今晚亥时,来我房里,我们换个方式,面试。”
石小川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他垂下眼,哑声应道:
“是。”
两人先后退下。
殿门甫一合拢,楚清澜便再忍不住,伏在御案上笑得肩膀直抖。
正笑着,云知行一手牵着一个小家伙走了进来。
楚云曦眨着亮晶晶的小眼睛,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母皇母皇,听说小姨回京了?”
楚清澜擦了擦笑出的泪花,将女儿揽到身边,柔声道:“过几日再去找她玩。你小姨呀,这几日正忙着面试呢。”
一旁的儿子楚云霄歪着头,好奇地问:“母皇,面试是什么呀?”
楚清澜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解释:“就是当面考察一个人,某方面的能力行不行。”
云知行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她椅背上,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问:
“这是成了?”
楚清澜侧头看他,眼里笑意盈盈,用气音回道:
“那木头要是再不表态,我明日就真给御花园塞满年轻公子,让小满挨个挑。”
云知行低笑出声。
见两个孩子已被田小满带来的新奇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才继续打趣:
“那小子,胆子比针尖还小。跟了小满十年,也就敢在她影子底下打转。哪像我——”
哪像他,认识清澜第几天晚上,就主动送上门了。
“你还挺得意的?”
楚清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她转头望向殿门方向,轻叹一声:
“小川那孩子,到底不一样。他比小满小三岁,又是罪奴出身。后来虽脱了籍,可心里那坎儿哪那么容易过去?”
“所以他就能憋十年?”
云知行挑眉,“换作是我,莫说十年,十天都忍不了。”
楚清澜失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脸皮厚得能挡箭?”
最重要的是,小满从前心里只装着锦绣山庄、装着新政、装着这片江山,压根没往那儿想。
小川就算有千万般心思,又能如何?
难不成还敢以下犯上,去逼他的主子、他的恩人、他当神一样仰望的王爷?
云知行低头吻了吻爱人的脸上,声音里含着笑意:
“看来今夜,晏王府的灯,要亮到很晚了。”
晏王府。
石小川寻来时,她已微醺,指着满天星辰说:“小川,你看那些星星,像不像我们第一批烧出来的琉璃珠?”
石小川解下披风给她披上:“像。但星星不会碎。”
田小满笑了:“你还是这么实在。”
静了片刻,石小川说:“王爷,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们都改了名字……”
虎子、小草、大牛、二妮他们都改了更加文雅的名字。
如今都在各自擅长的岗位发光发热。
就连他妹妹小丫,都给自己改名叫石知微,西市云间阁就是她开的。
石小川转头看她,眼里映着星光,“可我一直没改,我觉得小满和小川都很好听。”
田小满怔住。
石小川这些年长得很好,肩宽腰窄,面容俊朗,早不是当年那个瘦竹竿了。
只是在她面前,永远低着头,永远称您。
“你……”田小满酒醒了大半。
“我知道配不上您。”
石小川声音很轻,“您是亲王,是尚书,是带着大景往前走的人。但只要在您身边,什么都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勇气,亲了过去:
“王爷,我们生个娃吧。”
他不敢问王爷喜不喜欢他,但他看得出王爷喜欢孩子。
第二年秋天,田小满也生下一对双胞胎。
石小川抱着孩子手都在抖,田小满靠在床头笑:“瞧你这点出息。”
楚清澜来看孩子,逗着襁褓里的小娃娃说:“这两个小家伙,以后怕是要继承我们的事业了。”
田小满看着窗外明净的秋空,忽然说:“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了一个家。”
楚清澜握住她的手,眼眶微湿:“该我谢你。没有你,大景不会有今天的海晏河清。”
她虽然有很多想法,但小满是帮她真正实现的人。
田小满倚在门边,目光扫过这一院子人。
女帝楚清澜和国师云知行、自己的忠犬爱人、石小川正小心地护着孩子们。
最闹腾的当属这两对龙凤胎。
楚云霄好奇地凑到其中一个小女娃面前,手指蠢蠢欲动:“脸瞧着真软,有个妹妹真好。”
他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嘟囔道:“可惜我姐太彪悍,半点不软和。”
话音未落,楚云曦的巴掌已精准地拍在他后脑勺上,柳眉倒竖:
“楚云霄!你讨打是不是?”
这时,楚云霄的手指刚好戳上小女娃的小嫩脸蛋。
小女娃顿时憋得小嘴哭起来,而另外在石小川手里的小男娃也跟着开始哇哇大哭。
云知行赶紧去把捣乱的楚云霄给拉了回去。
田小满看着这鸡飞狗跳又温情满溢的一幕,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这穿越一世,跌宕起伏,悲欢喜乐,最终都化作了此刻的圆满。
她曾是无根浮萍。
如今却有家,有国,有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也有携手白首的人。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晏王田小满,此生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