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谢云昭手里的半壶酒,洒进火堆。
整个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篝火,还在不知死活地噼啪烧的更旺。
一直静坐的玄清,听到媳妇三个字的瞬间,那张千年冰封的脸上,迅速弥漫开一层薄红。
“胡言乱语。”
他猛地呵斥,一拂袖,一道清冽的力道直接将石化的秦岩送到几步开外,与路清澜拉开距离。
路清澜歪头,用更天真的语气反问:
“那大哥哥你干嘛对我这么好?还给我烤肉,还不让别人给我喝酒?”
玄清忍无可忍把篝火熄灭,剩下的烤肉都一收,再次一把拎起小家伙。
身影一闪,回到静室。
他将她放在蒲团上,居高临下。
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周身冷气几乎能冻结空气。
他声音沉冷,严厉告诫:“日后,不许再胡言乱语,胡思乱想。”
路清澜坐在蒲团上,仰着小脸。
她眨巴着大眼睛,表情十二万分的乖巧顺从,软糯的嗓音应得飞快:“好的,大哥哥,我知道错了。”
“我保证以后乖乖的,再也不乱说话。”
认错态度好得无可挑剔,配上她纯良无害的外表,足以让任何人心软。
玄清见她如此,胸中闷气稍缓。
正想再叮嘱几句修炼要静心、不可急功的道理。
“那我们继续修炼吧。”路清澜清脆的声音打断他。
只见她已经自行调整好打坐姿势,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
玄清嘴边的训诫,瞬间卡壳。
修炼?
这个词钻进他耳朵里,几乎触发某种微妙的创伤后应激。
昨夜那持续不断的心神雀跃,那仿佛被无形小手挠一整晚心湖的诡异感觉,再次清晰浮现。
再让她蹭着自己的魔气修炼?
那跟把自己的神魂放在火上慢烤,有什么区别?
他的修为或许不会受损,但他的清净恐怕岌岌可危。
玄清仙尊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如此简单正当的要求,产生强烈的抗拒感。
修炼,不可以。
至少,不能再用昨晚那种方式。
他沉默地站着,陷入沉思。
或许可以和以前教弟子一样的方式散养,可她是魔族,还是玄阴之体,很容易走火入魔?
他脸上的严肃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混合着无奈、棘手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路清澜等半晌,不见动静。
用更贴心的语气小声提议:“大哥哥,昨晚太累了?”
“那今晚不修炼,我们一起睡吧,我一个睡会害怕,你陪我吧。”
玄清脸沉下来,呵斥道:“胡闹,男女有别,怎么能一起睡?”
路清澜茫然问:“可我是小孩子。”
玄清:“……”
这娃,到底该怎么教?
仙尊奶爸,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玄清气的不想解释,把她拎到静室的床上,自己坐在一旁打坐。
……
另一边,月色如水。
秦岩与谢云昭并肩立于峰顶,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远处沉寂的主殿。
夜风拂过,吹不散两人心头的惊涛骇浪。
秦岩的醉意早已恢复大半,眼神比往日更深沉。
他薄唇微动,斟酌许久,才用极低的声音迟疑开口:
“师弟,你说,我们是否劝诫师尊一二?”
他心中念头纷乱如麻。
理智与情感、崇拜与怀疑,在他心中拉扯,化成两个形象鲜明的小人儿,在他脑海里吵得不可开交。
左边那个,一身正气,身披圣光。
手持“师道尊严”的牌子,慷慨激昂:
“荒谬!师尊乃剑道巅峰,光风霁月,高华无双,是我仰望无数岁月的楷模。”
“这等龌龊念头,简直对师尊是最大的亵渎。”
右边那个,则一副市井混混模样。
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满脸“我早就看透一切”的猥琐:
“得了吧,知人知面不知心。师尊是活了千年的老古董,憋久了心理变态懂不懂?”
“小师妹才多大,这都下得去手?禽兽!妥妥的禽兽!”
正气小人怒斥:
“你住口!师尊行事必有深意,岂容你妄加揣测。”
猥琐小人吐掉瓜子皮,嗤笑:
“深意?深意就是老房子着火,晚节不保!”
“你看看,又烤肉又护着不让喝酒,跟养小闺女似的,哦不,比养闺女还上心,这叫什么?这叫司马昭之心。
显然猥琐小人占上风。
“嘿嘿,路人皆知啊!”
两个小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秦岩脑仁嗡嗡作响。
一会儿觉得正气小人说得对,自己简直大逆不道。
一会儿又觉得猥琐小人话糙理不糙,师尊的反常确实没法解释。
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边是巍峨不倒的信仰高山,一边是深不见底的伦理深渊。
谢云昭同样心乱如麻。
他比秦岩想得更多,也更清楚小师妹出现的时机刚好在师尊飞升失败,还有师尊的态度转变有多么巨大。
劝诫?如何劝?以什么立场?
难道要直接问:“师尊,您真的打算用小师妹来练功?”
他毫不怀疑,话未说完,自己可能就已经在思过崖底啃苔藓。
谢云昭眉头紧锁。
脑子里飞快地权衡利弊,各种方案浮现又被否决。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干涩地提出一个堪称鸵鸟的策略。
“大师兄,此事牵连甚大。关乎师尊清誉与小师妹安危。”
他艰难地提议:“或许此时并非深究的良机。你我不如暂且申请外出历练一番?”
秦岩沉默良久。
他看着主殿方向,又想起小师妹那双灵动的眼睛。
还有师尊那几百年难遇的薄怒与尴尬。
最终,他沉重点头,把两个脑海中的小人赶紧驱散。
“好。”
至少,不用亲眼目睹某些可能摧毁信念的画面。
凌剑峰这潭水,实在太深太浑。
他们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思考未来该如何自处。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秦岩和谢云昭还没想好怎么说,师尊那边先动了。
这天一早,玄清破天荒主动把他俩叫到主殿前。
他依旧一身白衣,站得笔直,气息沉静,看不出情绪。
他身边依旧跟着个小尾巴。
路清澜的小脸上,压不住的兴奋,正四处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