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落霞宗后山的迷雾涧。
沈倾墨弯下腰,手刚要触到那株发光的七窍玲珑芯,动作忽地顿住了。
他缓缓直起身,转向雾气的另一侧。
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一袭紫袍,气息如深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连流动的灵雾也停滞下来。
沈倾墨脸上那抹憨厚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玄清眼中寒意凝结如冰。
“墨天宸。”
他声音冰冷,一字一顿,“你果然没死。”
“玄清仙尊。”
沈倾墨站直身体,周身威压无声弥漫,先前那种田憨厚汉子的模样已荡然无存。
“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玄清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灵锄,“你竟躲在此地种菜?”
“退休生活,陶冶情操罢了。”
沈倾墨笑了笑,眼底却无笑意,“倒是仙尊你,怎么有闲心带着……”
他目光落向玄清身后探出头的小女孩,“这么特别的小朋友,来我这偏僻之地?”
路清澜眨着一双紫眸,看看玄清,又看看沈倾墨。
哇哦。
老对手相见,火药味真浓。
“大哥哥。”
她拽了拽玄清的袖子,声音清脆,“那株发光的草草,我想要。”
这一声,打破了几乎凝滞的气氛。
沈倾墨看向路清澜,目光微动。
原来是玄阴之体,还是魔修,确实特殊,但不足以令大乘巅峰修为的玄清如此重视。
“七窍玲珑芯,变异种。”
沈倾墨重新挂上那副憨厚的笑容,眼神却锐利,“确实对这位小友的症状有效。”
“你要什么。”玄清直接问道。
“仙尊还是这么干脆。”
沈倾墨掂了掂手里的灵锄,“不过,这灵草只有我能种活,也只有我知道如何使用才不会伤她根基。”
他看向玄清,语气意味深长:“我感兴趣的,是您飞升之时,究竟看见了什么。”
以前大家仙魔有别,现在大家都是魔了。
就没必要对立了吧。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寒舍简陋,但茶水管够。”
玄清静静注视他片刻。
“带路。”
前任魔尊微微一笑。
“请。”
迷雾之中,两位曾经的死对头,因为一株草和一个孩子,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楚云岫接到大师兄沈倾墨那道“速归,有贵客”的传讯时,正蹲在灵田边研究自动降雨阵盘。
贵客?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心中嘀咕。
大师兄平日除了种草就是炼丹,能有什么贵客?总不会是卖种子的老伯吧?
她慢悠悠晃到山门前,看清站在沈倾墨身旁那两道身影时,手里的阵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瞳孔骤缩,呼吸几乎停止。
玄清?!
还有那个紫眼睛的小女孩?!
她脑海中那本崩坏的《师尊我成魔后您哭了》与现实剧烈对撞,最后只剩下一个硕大加粗的念头:
大师兄你把什么要命的东西,领回家了啊啊啊!!!
沈倾墨仿佛没看见师妹快裂开的表情,仍挂着招牌式的憨厚笑容,侧身介绍:
“师妹,这位是玄清仙尊,与他的小友路清澜。仙尊需要七窍玲珑芯,我带他们回来取。”
他又转向玄清,语气自然:
“仙尊,这是我家小师妹楚云岫,目前宗门大小事务都由她打理。”
玄清的目光落在楚云岫身上。
平静,淡漠,波澜不惊。
仿佛看的不是一个叛出门墙的弟子,而只是一位初次见面别家宗门的管事弟子。
楚云岫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她虽然身手不错,可实力和修真界这些大佬可不能比啊。
但毕竟曾是杀手,如今又是宗门大管家,心理素质过硬。几乎立即调整好表情,恭敬而疏离地拱手行礼:
“晚辈楚云岫,见过玄清前辈。”
声音平稳,姿态端正,挑不出半点差错。
也绝口不提师尊二字。
路清澜从玄清身后探出来,紫眸弯弯,朝楚云岫挥了挥小手,甜甜喊道:
“小姐姐好!”
楚云岫:“……”
这小女孩哪里来的?书里可没这号人物。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回道:“……小友好。”
心里已经把她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师兄骂了上百遍,引狼入室!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引狼入室!
“师妹,”
沈倾墨像是刚想起来,“二师弟和三师弟呢?贵客临门,正好一起见见。”
话音刚落。
“来了来了,贵客在哪儿?我新炒的悟道瓜子刚好出锅呢。”
伴随着咋咋呼呼的嗓音,二师兄花辞树趿拉着鞋,捧着一簸箕热气腾腾、散发奇异清香的瓜子,晃悠悠走了出来。
他睡眼惺忪,头发微乱,活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
目光扫过玄清时,眼底那点惺忪瞬间被锐利取代,又迅速隐去,慵懒作揖。
但看到路清澜时,他脚步一顿。
“咦?”
他蹲到路清澜面前,手指拈起一粒瓜子,递到她眼前。
“小妹妹,吃瓜子不?刚炒的,香得很。”
那粒瓜子在他手指瞬间抽芽、生叶,眨眼绽开一朵晶莹的小花,清冽花香弥漫开来。
花辞树将小花别在路清澜衣襟上。
小花触到她,顿时光华流转,生机盎然。
路清澜眼睛一亮:“谢谢小哥哥!”
花辞树笑眯眯起身,看向玄清:“前辈,您家这孩子,挺招花草喜欢的。”
他语气随意,眼底却一团巨大问号。
与常人不同,身为修为高深的植物系大妖,花辞树对同源生灵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无比纯粹、无比古老、甚至带着一丝混沌本源气息的草木清灵之意。
这气息与他自身类似。
却又高贵深邃不知多少倍,仿佛是所有草木精灵的始祖般,对他有着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和亲和感!
这感觉太过独特强烈,以至于他暂时忽略了她周身那同样不容忽视的魔修之气。
玄清眉头微皱。
妖族,这人身上气息比较平和,对阿澜倒没什么威胁。
他淡淡回了句:“嗯。”
紧接着,后山方向传来哐当一声闷响。
三师兄陆仁嘉拎着一块烧红的铁疙瘩,匆匆走了出来,额上还沾着几点炉灰。
他看到玄清,清秀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面对陌生前辈的客气与疑惑。
“晚辈陆仁嘉,见过前辈。方才正在打铁,失礼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铁疙瘩,有些不好意思:
“最近手头紧,接了些修补法器的零活,赚点材料钱。前辈莫怪。”
楚云岫嘴角抽了抽。
一个种田的,一个炒瓜子的,一个打零工的。
加上她这个管事师妹。
这就是落霞宗摆在明面上的全部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