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倾墨在药圃整理药材。
玄清无声出现,看着那株变异的七窍玲珑芯母株。
沈倾墨没回头:“仙尊也失眠?”
玄清嗓音清冷,直接说来意:“她夜里睡得不太安稳。”
“药力冲撞,正常。再过几日就好了。”
沈倾墨了然转身,递过一个小玉瓶,“安神香,放在枕边即可。”
玄清接过:“多谢。”
沈倾墨状似无意,又问:“飞升那日,天裂开的时候,是什么颜色?”
玄清沉默良久,就在沈倾墨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开口:
“没有颜色。”
沈倾墨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答案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没有颜色?这描述的不是景象,而是一种存在的缺失。
他还未来得及追问这诡异的描述到底意味着什么,玄清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那黑眸深处,不再是冰冷淡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疲惫。
玄清又吐出了五个字,比之前那句更轻,却像惊雷一样砸在沈倾墨心头:
“登天梯已断。”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沈倾墨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终于明白玄清仙尊为什么坠魔了。
……
客院中,晨光熹微。
沈倾墨一晚没睡,想来问清楚真相,却在院门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楚云岫正扒着门缝,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见了鬼。
“师妹?”沈倾墨走过去。
楚云岫猛地回神,揉了揉眼睛,声音发飘:“大师兄,我可能没睡醒。”
沈倾墨顺着她的视线往里瞧。
灶台前,玄清挽着袖子,手里握着长柄木勺,正不紧不慢地搅动一锅粥。
柴火噼啪轻响,粥香混着药香飘出来。
是上等灵米,加了他给的碧心莲子,还有切得极薄的玉髓茯苓。
路清澜就坐在厨房门槛的小板凳上,抱着根翡翠灵瓜啃得咔嚓响,晃着腿指挥:
“大哥哥,再加点那个炒瓜子小哥哥给的红果子嘛!”
玄清动作一顿,从旁边碟子里拣了两颗蜜酿朱樱,指间微光一闪,果肉化作细茸融进粥里。
他做这些神色平静,仿佛为她做饭早就习以为常。
楚云岫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主记忆里的玄清仙尊。
那个高踞云台、连弟子奉茶都未必抬眼的人。
那个教导时惜字如金、稍有差错便剑气加身的严师。
那座永远挺拔孤绝、遥不可及的雪峰。
此刻正挽着袖子,守着一锅粥,听一个小女孩叽叽喳喳。
“小姐姐。”
路清澜转头看见她,举着半截瓜挥了挥,笑得见牙不见眼。
“快来喝粥,可香啦!”
玄清这才抬眼,朝楚云岫略一颔首,又低头看粥。
楚云岫喉头发紧,干巴巴挤出句“不用了”。
等她回头,发现大师兄沈倾墨正蹲在地上,手在漫不经心拔草。
许多细节,他早已不愿深究。
当年那场走火入魔、险些被自身力量反噬吞噬的记忆,已然蒙尘。
他只记得是师父田理将他从必死的边缘拖了回来,捡回落霞宗,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竟将他从失控的灭世之境(大乘期)硬生生压回了融天(合体期)。
修为大损,根基有亏,但命,总算是保住。
有时想想,不去探查真相也许更好。
他现在活得轻松,若真探明了什么,再起心魔可就不妙了。
楚云岫也顺势蹲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惊悚:
“大师兄你看见没?玄清仙尊在煮粥,还、还听那小丫头的话加果子。”
沈倾墨拍拍手上的土,语气平静:“火候不错,毕竟是仙尊,做什么都像样。”
楚云岫快要崩溃,“那是玄清,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养孩子嘛,”
沈倾墨耸耸肩,“总得上心,你看师父不也天天对着果树传功?”
“那能一样吗!”
楚云岫觉得跟大师兄说不通。
师父那是真糊涂,可玄清这模样……分明是整个人从里到外变了。
不会也被人夺舍了吧?
当年她叛出师门,更大的原因,也是怕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师尊发现自己这个大秘密。
花辞树晃悠过来,递给她一包还温热的点心:“尝尝,新做的定惊百花糕。”
他瞥眼客院,了然挑眉,“仙尊也爱下厨,同道中人。我那蜜酿朱樱专镇魔气躁动,他倒是会用。”
院里,粥好了。
玄清盛出一碗晾在石桌上,普通的青瓷碗,粥色莹白透粉,热气袅袅。
路清澜扔了瓜皮,跑去水缸边胡乱涮了手,蹦到桌前端起碗就喝,一边喝一边含糊夸:
“好喝,大哥哥最厉害!”
玄清坐在对面,只静静看她吃,嘴角却轻微上扬。
其实,孩子还是很好养的。
晨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身上,那张千年冰封的脸,被炊烟染上一层柔光。
楚云岫远远望着,心中波澜翻涌。
可眼前这温馨到近乎诡异的画面,反而比任何阴谋更让楚云岫感到不安。
旁边沈倾墨也抬起了头,脸上笑意淡去,目光沉静下来。
难道这位仙尊也和自己一样选择“随它去”了?
他摇摇头,继续低头清理杂草。
登天梯断裂的真相,还是暂时不告诉爱操心的师妹了。
她修为尚浅,知道得太多反而无益。
……
路清澜喝完最后一口粥,拉着玄清要出门。
“大哥哥,我们去逛逛吧。”
玄清眉头微蹙,客居别宗,随意走动并不合适。
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拒绝没说出口。
他沉默着,感受到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不容分说钻进他掌心。
她就这样拉着他,脚步轻快朝院外走去。
他微凉的掌心一片温暖袭来,竟忘了挣开。
此刻,落霞宗灵泉峰顶。
田理正举着他的烧火棍,对着那株新栽的百味朱果苗念叨:
“朱果啊朱果,你可要争气,给为师结一树又大又甜的,最好能有十八种……”
花辞树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毒舌道:
“老头,这株百味朱果在灵植谱上记载,正常成熟后天然带七种风味已是极品。十八种?你是想让它精分吗?”
“你懂什么!”
田理吹胡子瞪眼,“为师这是在给它定下远大目标,人要有梦想,果树也要有!”
路清澜蹲在一旁,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玄清站在她身后,目光淡淡扫过田理。
灵力杂乱,根基虚浮,毫无特别。
这竟是落霞宗宗主?
团团声音变调:【主人,这位身上有天道气息。虽然被污染覆盖,但本源波动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