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万宝阁。
外面聚集更多修士,有人暗中议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们听见。
“装什么清高,还不是从小养个炉鼎……”
玄清脚步未停。
路清澜忽地回头,紫眸锁定人群中一个山羊胡道士。
她笑了。
下一瞬,那道士惨叫一声,七窍渗出黑血,魔气侵体。
路清澜声音清脆,“再乱说话,会死哦。”
全场死寂。
玄清直接握住她的手:“走了。”
亲昵牵手这个动作,让所有暗中窥探的眼睛,都看见了。
流言并未因万宝阁的威慑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听说了吗?那妖女十四岁就入魔丹了!”
“定是玄清用了邪法采补,否则怎可能这么快?”
“什么师徒,分明是双修伴侣,要么就是养了当炉鼎……”
这些话如附骨之疽,无处不在。
路清澜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两人走出万宝阁,许久后。
玄清牵着她,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
路清澜侧头看向他,“你是指,他们说得双修?还是采补?”
她语气平铺直叙,带着点玩味,将那些污秽词汇毫不避讳复述出来。
玄清脚步一顿,看向她。
路清澜也停下,仰脸迎上他的目光。
十四岁的少女身形已然抽条,紫衣衬得肤白如雪,紫瞳似乎很懵懂。
“炉鼎,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问得直接又坦然,仿佛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偏偏用着最天真无邪的语气。
玄清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按在她单薄的肩上,想将她推开些,却又仿佛被那双眼眸吸住,动弹不得。
他眼神深得可怕。
里面有挣扎,有怒意,还有一种被赤裸裸揭开伪装的狼狈。
“阿澜,”
他声音干涩,“这些污言秽语,你不该听,更不该问。”
“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她拖长语调,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询问,“这是真的吗?”
林间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玄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眼睛仿佛能灼人的温度。
六年的养育和相伴,那些被他强行压抑、被心魔反复咀嚼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她用最直白的方式挑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沉。
“如果我说,”
他声音低哑,“那些流言,并非全无根据呢?”
路清澜眨眨眼,“哦?哪一部分不是空穴来风?”
“我想等你长大。”
玄清像在对自己下最后的判决,“但不是以他们臆测的那种龌龊方式。”
“那是以何种方式?”路清澜追问,眼神亮得惊人。
玄清深深看她,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松开了按在她肩上的手,手指拂过她颊边一缕发丝,动作轻柔。
随即转身,率先向前走去。
“等你再长大一些,或许就会明白。”
身后路清澜看着他挺拔却隐隐透出孤绝意味的背影,紫眸中流转着笑意。
这种经典哄小孩的语气,笑死。
当晚,玄清打坐时,心魔前所未有的狂暴。
长大的路清澜,风华绝代,魔威赫赫,却在他面前褪去所有青涩,只着单薄寝衣,赤足走到他面前,俯身在他耳边轻唤:
“玄清。”
她手指抚上他心口:“你的心魔,是我。”
“承认吧,你早就等不及了。”
玄清猛地惊醒,冷汗已浸透重衫,心脏狂跳,那股灼热躁动几乎要破胸而出。
玄清走到她床边,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
他闭了闭眼,将那个念头又狠狠压下去。
他确实对她有不轨之心,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的。
玄清仙尊坠魔多年,从来没有走火入魔过。
但心魔确实有,且仅此一个。
……
上古魔宗秘境入口处,空间扭曲,煞气冲天。
玄清带着路清澜刚踏出传送阵,另一队人马几乎同时抵达。
洛云卿看见两人都穿着紫衣,像道侣装。
“真巧啊,玄清仙尊。”
她红唇微勾,语气冰凉:“哦不,该叫堕魔仙尊了?”
玄清眼皮都没抬,完全无视她,侧身对路清澜温声道:“跟紧我。”
洛云卿视线落在路清澜身上,杀气几乎溢出。
就是这张嫩脸,抢走了她求而不得的一切!
几年了,她散布流言:玄清堕魔后豢养幼女作炉鼎。
本以为他会羞愧,会远离……
结果他像没听见似得,反而更光明正大带她出现,流言像坐实了他的所有权。
她为玄清自甘入魔,耗尽心血才坐上这魔主之位。
然而前魔尊麾下的宿将根本不服调遣,任凭她手持魔主令,却无一人听令。
魔域上下冷眼旁观,暗地里讥讽不绝。
甚至有传言在魔修间流传:“若是玄清来统御魔道,我辈何至于沦为仙门眼中钉,被整个修真界唾弃追杀?”
这名高响亮的魔主,当得比在仙门时还憋屈。
那时,在她仙门,是玄清仙尊的亲传弟子,谁人不羡慕?!
“仙尊好兴致,”
洛云卿压下怨恨,挤出笑容:“来秘境还带着小徒弟,不怕伤了她?”
她故意在小字上停顿,语气暧昧。
玄清终于抬眼看她,眼神平静:“不劳费心。”
洛云卿笑容僵住。
他多一句话都不愿说,却把那丫头时刻带在身边。
路清澜抬眸,紫眸平静看向洛云卿。
故意牵起玄清的手,一脸天真对玄清说:
“她身上魔气好杂,至少三种功法痕迹,还有巨大心魔。这样也能当魔主?”
童言无忌,字字诛心。
洛云卿笑容凝固。
身后魔将们神色各异。
小姑娘说得对,洛云卿魔主之位来得不正。
靠吞噬几种魔功强行提升,根基不稳,心魔丛生。前任魔尊的旧部根本不服。
“放肆!”
一位忠心魔将厉喝:“小丫头敢妄议魔主!”
路清澜眨了眨眼,清甜声音响起:“师尊,他们好吵。”
师尊。
两个字轻轻落下。
玄清的心脏骤然一紧。
六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
她唤过大哥哥,唤过玄清。带着笑意,带着依赖,甚至带着戏谑。
唯独没有叫过师尊。
这个本该最自然的称呼,被他们心照不宣地搁置了六年。
此刻听来,却像一道冰冷的界限。
瞬间将他心底深处那些不可言说的念头,映照得清晰又刺目。血液在耳中奔涌,某种深埋近乎暴戾的情绪冲破堤防。
他忽然无比憎恶这两个字。
更憎恶此刻让这声师尊不得不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