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看着她，“怕吗？”
路清澜笑了笑：“还好，不用担心。”
“多久？”他又问。
“短则三五日，长则……”
路清澜犹豫了一下，“一月。若一月后我还未出关……”
“你会出关。”
玄清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路清澜笑了：“嗯，我会的。”
她拆开桂花糕，递给他一块：“吃完这个，我就去闭关。”
玄清接过，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发苦。
因为知道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修真路上第一道真正的生死关。
他能帮她炼化魔气，却无法帮她度过心魔劫。
而他只能守在外面，等。
他的院子，他的温泉，他规划的很久很久的平凡日子，都可以等。
等她安然渡过此劫，等她凝婴成功，等她继续陪他住很久很久。
两人沉默地吃完桂花糕。
路清澜站起身：“我去静室了。”
“阿澜。”玄清唤住她。
她回头。
“有事叫我。”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好。”
“阿澜。”玄清又唤了句。
这回他主动走上去，轻轻拥抱了一下她，但克制着，很快又放开了。
他又交代道：“不要勉强，不成功，还有下次。”
虽然她修为高能陪自己很久，但最主要还是自身安全。
这句话玄清没说出口。
路清澜用力点头：“放心吧。”
她转身走向东厢，那里被他布下了三重禁制，是整座小院最安全的地方。
门开了，又关上。
玄清站在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暮色渐浓，魔气氤氲。
他忽然觉得，这精心打造的小院，空得让人心慌。
以前其他弟子结婴，他是什么感觉，完全不记得了。
那时，只觉得应该的，连元婴这关都过不去，那还走什么修真这条路。
可现在……
玄清说不出来是什么酸涩的感觉，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凉。
但他端坐着，像一尊守门的石像。
等她出来，无论多久。
门关上的那日，夕阳正好。
玄清在院中石凳上坐了整整一夜，听着静室内魔气翻涌的波动从剧烈到平缓，再到彻底沉寂。
他以为，三五日。
最多一月。
于是第一月，他每日辰时在门外放下温好的灵茶与糕点，酉时取走未动的食盒。
夜里坐在院中，神识始终笼罩着那间静室。
静室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路清澜盘坐在蒲团上，周身魔气翻涌如潮。
第一夜，心魔便来了。
不是狰狞的魔物，不是可怖的幻象。
是她自己。
一个穿着紫衣、眉眼与她一般无二的少女，赤足站在她面前，笑得天真烂漫：
“玄清对你真好呀，你要永远陪着他哦。”
路清澜没睁眼，唇角微微翘了翘：“这话说的，好像我有别的选择似的。”
心魔少女笑容一僵。
路清澜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紫眸清澈，带着点戏谑：
“再说了，谁陪谁还不一定呢。”
心魔少女盯着她，身形开始扭曲变化。
第二日，心魔换了个模样。
是长大后的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依偎在一个模糊的男子怀中。
那男子温柔地为她簪发，侧脸轮廓像玄清。
“你看，这样多好。”
心魔的声音轻柔如蜜，“等你长大了，就能永远和他在一起，像真正的道侣一样。”
路清澜这次连眼睛都懒得睁了，懒洋洋地开口：
“你这幻象技术不行。”
“什么？”
她轻笑一声，“真正的道侣，不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也应该劲爆点，真是的。
这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心魔，怎么这么含蓄？剑修的玄清身材应该不错，上次泡温泉，她故意跑去看了一眼。
玄清还以为她走错了，赶紧使用魔气把自己全身覆盖的严严实实。
害的她真的只看了一眼，好可惜。
心魔：“……”
“还有啊，”
路清澜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你这话说的，好像他在养成我似的。”
她紫眸睁开，眼里满是狡黠：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在反养成他呢？”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懂不懂男女之情，她挺好奇的。
心魔幻象剧烈晃动，差点维持不住人形。
路清澜打了个哈欠：“换点新鲜的，这套对我没用。”
她重新闭上眼，魔气运转得更加流畅自如。
心魔在原地僵了许久，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窗外，月光正好。
路清澜的唇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养成与反养成吗？
谁知道呢。
第二个月圆之夜，玄清站在静室外，第无数次感知到室内魔元波动的沉寂。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在渡心魔劫，倒像……
他强行掐断那个不祥的念头。
可连续七日的死寂，像细密的蛛网缠住心神。
他不敢用神识去探查，怕影响她闭关。
可此刻理智的弦，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终于绷到了极限。
“阿澜。”他对着门低唤。
没回应。
手指触上冰冷的门扉，三重禁制随他心念悄无声息地散开一道缝隙。
他轻轻推门而入，预想中魔气混乱、少女痛苦挣扎的画面并未出现。
静室中央，一团柔和的青色光华静静悬浮。
光华中，一株含苞待放的青莲虚影，将路清澜完全包裹在内。
莲瓣紧闭，层层叠叠，透过半透明的光壁，只能隐约看见她盘坐的轮廓，却看不清神情。
她周身魔气并未外泄，反而被青莲尽数吸纳、转化，化作滋养莲身的养料。
室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介于仙灵与魔韵之间的气息。
玄清瞳孔微缩。
这不是魔道功法该有的异象。
青莲。
在修真界素来象征清正、净化，乃至天道眷顾。
可他的阿澜，修的是魔啊！
他担忧上前一步，手指轻柔触碰青莲花瓣，触感温润，带着勃勃生机，却又暗藏一股浩瀚古老的威压。
他的魔元探入，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化解。
这青莲在保护她。
同时，也在隔绝一切外界探查。
玄清收回手，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她眉目安宁，仿佛只是沉睡。青莲光华流转，每一次明灭都带动室内气息微微震荡，却始终稳固。
焦躁的心，在这一幕前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不知道这青莲从何而来，不知她修的是何种魔功能引动这般异象。
但他知道，她还活着，她的气息在青莲内平稳而缓慢地增长。
这就够了。
玄清默默退出静室，重新布好禁制，回到院中石凳坐下时，月已西斜。
他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慢慢饮尽。
此后，他不再试图窥探，只在每日清晨，依旧准时将温好的茶点放在门外。
偶尔，他会对着紧闭的门扉，低声说几句谷中的变化。
他不敢离开这里，一步也不敢。
青莲的光华，始终未曾黯淡。
而他不知道的是，青莲之内，心魔劫正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路清澜唇角的笑意缓缓敛去。
“玩够了吗？来点真格的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静室、魔气、甚至她自己的躯体感知都消失了。
她看到自己正缓缓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识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