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幻象,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越来越清晰,冰冷的厌恶感。
对魔气的厌恶……
这厌恶来得毫无缘由,却深入骨髓,几乎要撕裂她此刻因修魔而运转的经脉。
为什么?
她试图追溯这情绪的源头,神识却像撞上了一堵布满裂痕的墙。
墙后,是被遗忘的汹涌潮水。
眉心骤然传来灼烫。
神魂深处,一枚用以封印的金色符文,剧烈震颤起来。
与此同时,包裹她的青莲虚影光华大盛,试图镇压这波动,却反而像钥匙,触动了更深层的东西。
“咔嚓。”
识海中,记忆的洪流,裹挟着开天辟地之初的蛮荒气息,轰然涌入——
混沌初开,天地蒙昧。
一缕先天之灵自无尽鸿蒙中苏醒,于一株净世青莲的花苞中。
她只有一团朦胧的意识,一株尚未化形的莲花。
她的诞生之地,是一片能量氤氲的混沌池泽。
大道未显,法则未定,弱肉强食。
一日,一个特殊的存在靠近。
他的气息幽邃冰冷,与混沌阴影融为一体。那是充满力量感的魔物形态。
他停驻,传递来一道平静温和的意念:
【你,很特别。】
小莲花的意识轻轻摇曳:【你是谁?】
【衍。】魔物回答,声音仿佛自深渊传来,带着混沌的回响,【衍生万物,亦化万物。你呢?】
【名字?我没有名字。】
魔物衍,那漠然的红瞳似乎动了一下。
【未有之名,方可塑造。你生于青莲,居于混沌之泽,灵韵清澈,便叫清,如何?】
【清?】
她接受了这个名字,也默许了这个名为衍的魔物靠近。
在之后模糊的时光里,衍成为了漫长孤寂中,唯一可以交流的存在。
他如此耐心,如此独特,让她逐渐放下心防。
直到那一日。
衍如同往常一般靠近,赞美着她花瓣的美丽与生机。
那冰冷的意念中带上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吞噬本能。
【清,你的力量如此纯粹,让吾更近距离感受一下,只需一片,那至美的光华。】
她尚未反应,魔物骤然露出了掠食者的獠牙。
猛地显化本源魔口,以一种超越时空概念的速度,狠狠咬下她一片至关重要的本体花瓣。
剧痛,源自本源的撕裂,信任彻底崩塌。
她看到衍那冰冷的红瞳中,所有的温和友善尽数褪去,只剩下最原始、最贪婪的吞噬欲望。
漠然的神情、残忍的耐心伪装,一切都有了最可怕真相。
靠近,是为了吞噬。
友善,是为了掠食。
他感兴趣的,从来不是她,而是她的力量,她的本体。
“啊!”
极致的痛苦与愤怒,尚未完全化形的清,爆发出先天神祇的恐怖力量。
混沌能量汇聚,大道规则震颤,无尽神威碾向那魔物。
衍眼中的吞噬本能化为惊骇,想逃,却来不及。
魔躯在神力下寸寸碎裂,漠然的红瞳映照出她盛怒的身影,最终彻底湮灭。
她以绝对的力量,将这个最初的朋友与背叛者抹杀。
自那以后,“清”的道号后加了一个“澜”字,既是纪念诞生之泽,亦是警示那场几乎颠覆本源的波澜。
她变得强大、冷漠,拒人千里。
……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但那股被最信任者背叛、被觊觎吞噬的冰冷愤怒,以及对魔这一形态深入本源的厌恶与不信任。
却如同醒来的毒蛇,死死缠住了此刻正修魔、正与一个堕魔仙尊相依为命的路清澜。
“原来是这么回事。”
识海中,清澜的灵识缓缓凝聚成形。
她低头,看着自己此刻因修魔而流转着暗金纹路的双手,又看向识海中那汹涌,属于清的古老情绪。
那情绪在咆哮,在质问,在试图污染她此刻的道心:
“你竟在修魔?!”
“你竟信任一个魔?!”
“忘记了吗?他们生来便是欺骗与掠夺!靠近你,只为吞噬你!”
路清澜的灵识静静立于怒涛之中。
她望向意识海中那片翻腾的,属于过去的愤怒与厌恶。
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随即化为一片冰冷决绝的清明。
“吵死了。”她轻声说。
然后,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向下虚握的动作。
如同掸去肩头灰尘。
轰——
整个识海为之剧震!
那汹涌的记忆洪流、那咆哮的古老情绪、那试图侵蚀她当下意志的厌恶与不信任。
在这一握之下,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攥住、压缩!
“我不管你是谁留下的残响,也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
路清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历经万万时光后淬炼出的、对麻烦的极度不耐烦。
“但你想用这些陈年旧账,来坏我如今的事……”
她五指,猛然收紧!
“散。”
一字吐出,言出法随。
并非化解,并非理解,并非接纳。
而是最粗暴、最直接的抹杀。
如同她曾经在面对漫长岁月、或是试图动摇她心志的幻象时,所做的那样。
干脆,利落,不留后患。
剧烈的震荡之后,识海重归平静。
那股源自上古的厌恶感如潮水般退去,那些尖锐的质问与愤怒的嘶吼也消失无踪。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那枚眉心深处的紫色符文,光芒黯淡了些许,裂缝却似乎悄然弥合了一部分。
青莲虚影的光芒也徐徐收敛,重新温顺地包裹着她。
路清澜的灵识缓缓下沉,回归本体。
静室内,盘坐的少女睫毛微颤,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紫眸睁开,眼底一片澄澈平静,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
她低头,内视丹田。
那小小的魔婴正安然沉睡,周身魔气精纯流转,再无异样。
至于方才那场险些撼动这具身体魔基的心魔劫……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解决了。”
对于如何处置干扰修炼的杂念,她向来如此。
不深究,不纠缠,直接抹除。
高效,且不留后患。
至于那突如其来的古老记忆,那名为衍的魔物,那场发生于混沌初开的背叛……
为何会被封印?
答案的轮廓,其实已在这段记忆解封的瞬间,在她心底已有模糊的猜测。
只是此刻,她并不想深究。
也许那些曾灼烧她的恨意,对魔族的恨意,早已在漫长光阴里无声和解了。
路清澜重新阖上双眼,气息沉入丹田。
青莲的光华无声流转,将她再次温柔包裹。
静室重归绝对的寂静,唯有精纯的魔气随呼吸缓缓脉动,滋养着丹田内那日渐凝实的小小魔婴。
门外的寒冬与等待,门内的记忆与蜕变,在这一刻被薄薄的门板隔成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