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不是第一次。”
恒渊低低叹了口气,眼底暗潮翻涌,“只是从前每一次,你都选择了遗忘。”
“哦?”
清澜眉梢轻挑,非但不惊,反而像听到极有趣的事。
“说出你的故事?”
她笑吟吟望向他,眼神里写满:我准备好听戏了。
原来他们之间的纠缠,并非始于诞生时的仇恨,也不止于万万年的较量。
竟更绵长。
而这一回,她不想逃避,也不想忘却。
她只想看看,这场由他开启绵延万古的戏,到底还能有多荒唐,又有多动人。
恒渊额角跳了跳。
这女人语气里看热闹不嫌事大劲儿,真让人手痒。
可终究舍不得打断这场来之不易的坦白机会。
他深深望进她眼里,每个字都像浸过血:“你以为,这么多年我没试过走向你吗?”
“万万年来,我用尽方法。”
起初他为魔,的确不懂何为情爱。
可万万年过去,他又不傻。
他爱她。
也渴望被她所爱。
渴望她能接受真实的他。
为此他努力过无数次,靠近过无数次,可她从来容不下他这个魔。
所以他又尝试过伪装各种身份向她靠近。
“墨渊、玄、云弈,每一次你都动了心,每一次你都选择忘记。”
每一个名字落下,都如惊雷劈开清澜识海深处被尘封的记忆。
上个世界心魔劫,发现自己识海中封印记忆的同时,也发现还几段同样被封印记忆。
只是那时,她猜到或许和他有关,却没有去主动解除封印。
她这个人,一向对自己过于自负。
相信自己以前做的决定,或许有原因,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去追根溯源。
清澜心中感叹,面上仍强自平静:“若真如你所说,我为何要忘?”
“因为你怕。”
恒渊的声音凝着蚀骨的痛。
“你怕靠近我,怕亿万年前的旧伤再次撕裂,所以你宁可永远将我推开。”
他的神魂剧烈颤抖,声音里浸透万万年的苦涩与不甘。
“为了能站在你身边,我尝试各种靠近你的方法。”
“可无论我付出什么代价,无论我们之间萌生怎样情愫,你最终都会选择遗忘。”
“清澜,你告诉我,究竟是谁更残忍?是执着不悔的我,还是一再逃避的你?”
星衍静立其间,窥见时光深处被掩埋的碎片。
他深刻理解恒渊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失望,而是万万年积攒下来,几乎要将神魂都碾碎的绝望。
清澜不着痕迹后退半步,袖中手指已紧紧握紧。
那些被封印记忆在神识中翻涌,她却只抬眸淡问:
“证据。”
恒渊的神魂化作流光,在空中映出一段画面。
他走上前,轻轻拥着她,情绪翻涌,“你答应过我的,来世要我和在一起。”
她回抱着他,声音闷闷:“嗯。”
画面冲击让她一愣,不是虚假幻象,是真实记忆中最真实的画面。
作为他们这样的存在,把记忆转化成画面,并不难。
当初在无限世界,她就这么干过。
画面展示并不算长,很快他关掉画面,见她有点呆愣,轻声又补了句:
“我们都计划举行道侣仪式。”
可惜没成。
清澜静默凝视他许久,终是极轻一叹:“原来如此。”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唯有微颤睫羽泄露一丝心绪。
难怪在小世界中,她对此人接纳如此之快,原来还存在着一些潜意识的本能吸引。
当真是,一段斩不断的孽缘。
这四个字落下瞬间,触动神魂深处最隐秘的封印。
几段闪回记忆,瞬间涌上她的神识。
第一段记忆,是轮回之地,云巅之上许诺的永恒。
她看见他。
那个立于云海、风姿艳丽的他。
星河流转在他身后,眼眸比万千星辰更亮,声音清晰得如同昨日:
“清澜,我一直心悦你。岁月无尽,众生皆尘。唯你我,可证永恒。”
那一刻,她是信的。
心底那片亘古冰原,曾为此裂开过一丝缝隙,透进过一缕名为甜蜜的光。
然而,画面陡然碎裂!
紧接着,是第二段,最血腥也最决绝的记忆。
她亲手将剑刃刺入他身体内。
没有犹豫,只有被彻底欺骗、亵渎后的滔天愤怒与绝望。
鲜血灼热,溅上她衣袂,也彻底冰封她最后的柔软。
她看着他倒下,却因为心软,终究还是避开他致命的魔核。
随后毫不犹豫将关于他心动一切,连同可笑的永恒誓言,亲手从自己神魂中剥离、遗忘。
可惜他们两人的纠缠过于绵长,她不想把全部记忆冰封,只能把对他动心这几段记忆封存。
是她自己,选择不再记得关于对他动心的记忆。
记忆的洪流在此刻汇聚,冲垮所有自欺堤坝。
凡尘历练,那个名为云弈的公子,所有的温润、博学、恰到好处的守护……
原来都不是巧合。
江南烟雨,北地风雪,古道同行……
乃至上元灯节为她而受的伤,引得她心软出手的瞬间。
云弈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动心。
后来她历练归来,试图寻找云弈的转世,却发现云弈其实是恒渊。
她接受了他。
可最终,还是发现这全部,都是他精心编织的骗局!
原来恒渊的前世是衍,她最恨的人!
清澜神情未动,思绪已汹涌而过。
这些她其实在上个小世界早有所怀疑,现在竟然诡异觉得原来如此。
此刻想来,竟再没了恨意,只余下荒唐。
恒渊凝视着她平静侧脸,云淡风轻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慌。
她连一丝情绪都不愿给他,像是终于要将最后一点牵连也彻底斩断。
恐慌如藤蔓绞紧神魂。
他转向星衍,是濒临崩溃前的决绝:
“如果你一再执意要将我忘记,我就带着他一起消失,清澜,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察觉到她神色微冷,他知道她一向厌恶被威胁。
语气忽转,仍然有一往无前的希冀:
“清澜,你还记得小世界吗?与你相伴相守,是我!”
“谢临渊、陆凛、厉明川、 傅靳焱、云知行、玄清。”
他一个个报出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场刻骨铭心的过往。
“这些爱意,这些陪伴,这些相爱的时刻,难道都是假的?你真能说放就放,说忘就忘?”
清澜听着一连串名字,先是一怔。
随即恍然,而后感到一阵剧烈头疼。
难怪小世界里的爱人性格多变,时而温柔时而偏执,时而沉稳时而跳脱。
原来竟是两个神魂碎片在轮流出现?
甚至还可能互相较劲?
那时候两人神魂并未融合,虽然本源是同一个人,灵魂气息相同,可终究了两个不同的人。
想到很多甜蜜时刻,灵魂可能随时切换,清澜只觉得一阵无奈。
她长长叹口气。
恒渊见她叹气,以为事情有转机,急忙追问:
“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你闭嘴。”
清澜打断他,头疼更厉害。
她看着眼前偏执的魔神神魂,又看向一旁脸色苍白、信念动摇的年轻少主。
一个是不择手段的疯子,一个是轮回池洗涤前世所有因果的新生。
这万万年来,她或许在某些方面,迟钝得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