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渊完美无瑕的脸,出现错愕表情。
他设想过她所有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彻底漠视。
仿佛他费心经营的这场邂逅,连同他整个人,都不值得她投注丝毫心绪。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瞬间,某种更深的渴望驱使他伸手——
他想挽留,想让她停下,想迫使那双清冽的眼眸转向自己。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那抹青色。
剑光来得太快。
快到他周身的魔气来不及做出反应,快到他只觉一股力量透体而入,人已被击落深渊。
坠落的刹那,他看见她收剑,拂了拂衣袖,连低头看一眼都欠奉。
“虚饰其表,言浮于情。”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最锋利的刀,刻进他魔核深处。
这一回,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深渊底部,地火幽暗。
恒渊从狼藉中站起,魔气扫过,道躯瞬息修复。
他抬手,触碰脸颊上那道剑气留下的净化灼痕。
并不很痛,只是茫然。
他不明白。
为何她连一丝探究的兴致都无?
为何他灵魂深处那强烈如本能的牵引,在她眼中却似尘埃?
他摊开手掌。
手上也有伤痕,这是她剑气残留的印记,竟与他魔核最深处的某缕微光,产生了无声的共鸣。
他试图用魔气去模拟那抹清冽,却只在表面染上一层虚假的浅青。
就像他这个人。
从骨子里就浸透了混沌与幽暗,却妄图在表象描摹出她那样的光。
地火明明灭灭,照亮他唇角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当那场刻意营造的相遇被碾碎时,他便明白:在她眼中,实力不及她的存在,与微尘并无分别。
他要的,不应是下一场更精巧的偶遇,而是能够让她真正驻目的实力。
于是,他踏入魔族的疆域。
上古战场,是神魔异兽的绞肉场。
他摒弃一切取巧之道,仅凭那不灭的魔性,踏入了这片由血与骨浇筑的炼狱。
魔族内部弱肉强食。
他便以更凶残暴戾的手段,徒手撕碎所有挡路的旧主。
外界神族环伺猎魔。
他便以更冷酷的意志,将一次次围剿反转为单方面的屠杀,让神将的金甲在魔息中腐蚀、神血浸透焦土。
他不再压抑吞噬本能,反而将其锤炼成最直接的武器。
敌人的力量、溃散的神魂、乃至对天地法则的零碎感悟,皆成他登临绝顶的养料。
这是一条无法复制的血路。
没有恩赐,没有机缘,只有最原始的法则:掠夺一切,直至顶峰。
他的力量在无尽征伐中野蛮生长,如深渊蔓延。
魔族万年割据的格局,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土崩瓦解。
当最后一支反抗势力被他亲手碾碎,连天地法则都在他周身魔息的压迫下扭曲、退避。
恒渊坐在万魔之上的王座上,魔息如渊。
他登顶了。
恒渊的名讳,早已在神魔之间如雷贯耳。
众生于敬畏中如此形容他,“他是深渊,是无可丈量之暗本身。”
他不在乎,只在乎清澜如何看待他。
神魔大战正酣,焦土之上,硝烟与血腥凝固如实质。
他撕裂虚空而来,玄黑战铠覆体,魔息如潮吞噬天光。
下方神族大军瞬间兵戈相向,他却视若无睹。
目光只锁定一人。
“清澜。”
声音如混沌雷音,震彻战场。
她执剑回眸,青衣在魔息风暴中纹丝未动,眉宇间是亘古的冰霜,眼底却映不出他半分身影。
恒渊于万军阵前开口,语气是久居上位的宣告,也是他认知中能给予的最高诚意。
“这无尽岁月的争锋,你是唯一让本尊必须全力以赴的对手。”
他向前一步,空间震颤。
“三界六道,有资格与本尊并肩的,唯你一人。”
魔息翻涌,将他笼罩在至暗里,唯声音清晰传遍死寂的战场。
神族战士紧握兵刃,神魂颤栗。
在他们拼死捍卫的信念里,神魔不两立,唯有你死我活。
这时候,并非大家观念刻板,而是天地法则的对立,存在本身的对立。
神魔之间,不死不休。
“和本尊一起,这天地,当由你我共掌。”
这是他所能理解的终极示好:承认她的强大,给予她同等的权柄,分享这以尸山血海换来的至高位阶。
话音未落。
一道撕裂星海的剑芒,已直劈面门!
“恒渊,你痴心妄想!”
清澜眼中没有震惊,没有犹豫,只有被彻底冒犯的凛冽杀意。
归墟古剑携着净化万物的决绝,没有丝毫停顿,直斩他魔核所在。
恒渊甚至来不及因为她终于记住自己的名字而生出一丝喜悦,便举臂格挡。魔铠与剑锋撞击出刺穿神魂的尖啸。
巨大的冲击让他身形微晃,魔瞳深处再次浮现出清晰的错愕。
她为何还是拒绝?
他想给她能给的一切。
力量、地位、权柄,这难道不是强者之间最直白的认可与结合?
“清澜!”
他在剑势的间隙中试图解释,魔息翻涌,“我此言出自真心!你——”
回应他的是愈加狂暴的剑意。
剑意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对魔这种存在本身的抹除意志。
这场战斗因邀约而起,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生死。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
清澜的每一剑都指向他本源核心,是真的要将他从这方天地彻底斩灭。
恒渊被迫动用全力,魔息与净化神力在焦土上空疯狂对撞,法则崩碎又重组,余波将方圆万里的山脉夷为平地。
最终,魔神再度负伤。
并非败于力量,而是败于他仍不懂她。
他无意对她下死手,可她的每一剑,皆是奔着彻底毁灭他而来。
其实他在登顶前,偷偷跑去看她几次,她每一次都是拿剑捅他。
这具魔躯已因她重塑数次,每一次溃散的痛楚都比不上此刻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退回深渊,战甲上净化之力灼烧出的裂痕久久未愈。
站在寂灭的魔宫中,长久沉默。
之后的神魔大战,他不再亲身征伐,只将魔念无声蔓延,在至暗处注视她。
他见过她神力几近枯竭却仍提剑死战的模样。
也见过她在诸神宴上,面对求爱者时眼底闪过对他一样的厌烦。
三位古神将她围住,献上金莲、吟唱相思、推算命格。
他当时撕裂空间闯入,将她护在身后,对众神宣告所有权。
“她,是我的。”
然后她的剑,便抵在了他的喉间。
“要么滚,要么连你一起收拾。”
她的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清晰的排序。
眼前的魔神,和那三个聒噪的古神,都是需要清理的麻烦。
而相比之下,他更碍眼一些。
最终,三位古神目瞪口呆地看着清澜调转剑锋,追着他从九重天打到九幽黄泉。
那之后,再没有神敢用那种轻浮的方式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