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神魂最虚弱之际,最厉害的心魔劫轰然降临。
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撕扯神魂,直至回溯至混沌初开:第一世衍咬向她花瓣的瞬间。
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吞噬的不仅仅只是一片本源花瓣,更是伴随本源而生的伴生情感花瓣。
若是普通本源花瓣,对于他们这种存在,几万年便可重生。
可那是情魄之核,是伴生情感的本源印记。
神魂剧震,恒渊骤然明悟。
原来——她后来七情淡薄,独缺情爱,并非天性如此。
从最初开始,就是“他”亲手将她变成了一个残破的神魂。
黑暗里,魔神第一次尝到了比神魂碎裂更尖锐的痛楚。
那不是伤口的痛,而是因果的刃,精准刺穿了他万万年执念的源头。他的追逐,他的不甘,他一切“为何她不肯看我”的困惑与愤怒……
原来答案,早就写在最初。
写在他自己手里。
寂静的废墟中,恒渊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魔息缭绕的魔核。
那里面,曾吞噬过她最完整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终于记起。
……
历经万载沉眠与差点没渡过心魔劫的淬炼,恒渊自深渊再次苏醒。
魔躯重塑,修为恢复往昔大半,那双桃花深眸中却沉淀了前所未有的苦涩。
破关而出时,天地已换新颜。
战火平息,万物复苏。
神念扫过诸天万界,终于在一座无人仙山之巅捕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
云海之畔,草庐窗前,清澜正凝望远方出神。
忽有所感,她蓦然回首。
恒渊就站在不远处,玄袍在风中轻扬,周身已不见半分戾气。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神光相向。
这是自命运纠缠以来,两人第一次平静相对。
清澜看着他,唇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语气似调侃,又似一声悠长叹息:
“你居然没死?命真够硬的。”
洪荒破碎,上古神魔陨落如雨,十不存一。
神族为撑持天地耗尽本源,多少强者神魂俱灭;魔族贪婪吞噬毁灭之力,亦遭天道反噬,灰飞烟灭者不知凡几。
天地倾覆,仿佛一场注定的劫数,一次冰冷的因果循环。
——亦是人族当兴,天道法则更迭的必然前奏。
而他,竟从那场清算一切的洪流中,活了下来。
清澜已不想再动手。
杀来杀去,实在无趣。
更何况,上一次,他真切地救过她。
洪荒破碎,万界新生,她忽然想换种活法。
恒渊走到她身旁的石凳坐下,看着她素手执壶,为他斟上一杯清茶。
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眼底深沉的眸光。
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终还是忍不住开口:“真的不能和我在一起吗?”
清澜轻轻一笑,笑意清浅疏离:“老对手,怎么救了我一次,就想让我以身相许?”
她抬眼望向他,目光明澈如镜:“我从未有找道侣的打算。”
这句话,为万万载纠缠画上休止符。
恒渊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一颤,那段被心魔劫揭示的真相在脑海中翻涌。
正是他当年吞噬了她的情魄,才造就了如今这个七情淡薄的她。
所有苦涩与悔恨,尽数压回心底。
“之后有何打算?”
他转而问道,声音平静。
清澜沉默片刻:“或许去各处游历一番。”
去入世,看看人族的崛起,似乎也不错。
他看着她毫不留恋地起身,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并未阻拦。
他想过把她本源情魄还给她。
恒渊曾疯魔般寻找过归还之法。
直到魔魂最深处传来明悟:那缕情魄早已化为他偏执的起点、爱意的温床,与他共生万万载,密不可分。
他还不了。
这个认知让无比他绝望。
但后来,他懂了——他欠她的,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归还的力量。
他欠她的,是一整个本该更温暖的洪荒,是无数次本该更平和的回眸,是那份因他而永远无法体验,完整心动的人生。
而这些,他只能用余下无穷无尽的时间,去笨拙地重新谱写。
他分出一缕本源,化作名为“墨渊”的青衫散修,在她被凶兽污秽侵扰的险境“恰好”出现。
“道友,在下墨渊,愿助一臂之力。”
他们并肩作战,封印凶兽,之后数百年因守护祖脉而时有交集。
他们曾立于云海之巅看日月轮转,也曾对坐古松下论道星辰。
她偶尔会对他的见解微微颔首。
那一刻,恒渊以为,自己终于以同道的身份,叩开了她心防的一丝缝隙。
直到在一个上古秘境中,为护她夺取温养青莲本源的净世莲台碎片,面对天道反噬,他情急之下动用了一丝超越墨渊本源的守护咒法。
那瞬间泄露的古老气息,让她骤然变色。
“恒渊?是你?!竟敢愚弄于我!”
净世神光轰然而至,毫不留情。
那刚刚构建起名为墨渊的脆弱桥梁,连同他短暂的希冀,在她冰冷的怒斥中,彻底崩塌。
第一次尝试失败,他并未放弃。
这一次,他是一个神魂受损、记忆全失的孤弱少年玄。
被她在她清修的仙山附近偶然拾回。
他收敛所有力量,纯净、懵懂,像一张任由她涂抹的白纸。
千年。
整整千年时光,他作为玄陪伴在她身边。
叫她姐姐,为她学做人间烟火。
只因她在人族待过,喜欢那些温暖的味道。
看她修炼,听她偶尔流露对天道无情的些微困惑。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看他时,那万年冰封的眼神里,偶尔会闪过类似于柔软的情绪。
那段宁静的岁月,几乎让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他就是玄。
可当那偷袭的魔兽袭向他这弱小身躯时,封印的魔神本能再次压倒理智,一股精纯的魔威自动反弹,震杀了来袭者。
她回头,看向毫发无伤,周身还残留着未散威压的他。
没有愤怒,没有呵斥,只有一种彻底心寒的眼神。
“伪装失忆?潜伏千年?恒渊,你真是卑劣到令我叹为观止。”
仙居草庐禁制启动,他被彻底驱逐。
那个禁制结界,他其实可以强行破解,可他不敢。
因爱生忧,因爱生惧。
第二次的尝试,让恒渊深受打击。
那千年相伴,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她的日常,触碰到她平静生活的一角。
也正是这千年,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一件事。
他爱她。
爱的不仅是那份牵引灵魂的悸动,更是她偶尔出神时的侧脸,她轻嗅人间烟火时微动的眼睫。
他爱上的,是一个更真实的她。
而讽刺的是——
她也因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厌恶他。
如今他不再是她讨厌的魔,还是一个每次都骗她,如此卑劣的魔。
他亲手将可能的微光捧到眼前,又亲手将它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