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寂许久,决定再试一次。
她因感怀生灵兴起、文明更迭,竟封印神力,化身凡人入世游历。
这是他绝佳的机会。
他耗费巨大代价,编织宿命,创造身份清白,风姿卓绝的没落贵族公子云弈。
在凡尘烟火中,他们的巧合多到如同命运编织的网。
江南烟雨的同舟,北地风雪的共宿,西北古道的同行……
云弈的温润、博学、通透,以及对世间百态独特的见解,一点点吸引她化为凡人的化身青萝。
他们结伴而行,看尽人间悲欢。
他曾在她对情爱困惑时,克制剖析。
曾在她沉默于凡人疾苦时,悄然施以援手。
在上元灯节万千灯火下,他为护一个幼童而受伤,她第一次主动伸手,用微薄的法力为他缓解疼痛。
这一刻,她眼中一闪而过陌生的柔软情绪,像一颗投入亘古冰原的火种。
瞬间点燃他压抑万万年的渴望,让他神魂都在为之颤栗、狂喜。
他几乎要确信,她坚不可摧的屏障,终于被他撬开一丝微光。
这一世,两人相伴度过一世凡尘。
虽然没有成婚,但临终之际,她握着他的手,深情地说:“谢谢你,陪了我一世,若有来生——”
她最终没有给承诺,但足够让恒渊有了坦白的勇气。
凡世历练结束,她神魂归位,回到天界云颠的清冷女神。
此时,天界秩序建立,清澜因强大的实力被尊为上神。
她于神殿受封,神情淡漠,却终于带了点情愫。
轮回之地的风,带着往生魂灵的低语。
清澜站在那里,素白衣袂被风吹起,像一朵将散未散的云。
她手指轻触那些漂浮的光点,凡世中属于“云弈”的痕迹已经彻底消散。
一无所获。
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原来并不会因为回归神位而填满。
“在找我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不是云弈温润平和的语调,而是更深沉复杂的声音。
她转身,看见恒渊站在星河之下,万千星辰在他身后流转,却都不及他眼眸明亮。
这一瞬间,清澜明白了什么。
“清澜,我又骗了你,对不起。”
他也不想每次都骗她,可没有伪装,连靠近她一步都难。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近到几乎咫尺之间,她嗅到一抹熟悉的冷檀香气,这是云弈身上总带着的味道,是她在凡世里无数次的安心。
“云弈,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滑落,清澜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或许有气愤,这混蛋又骗她。
或许有无奈,他怎么这么执着。
或许有释然,让她动心的人,她没有弄丢。
恒渊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给她拒绝的时间。
见她没有抗拒,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小心翼翼,带着万万年的克制与终于破土的欢喜。
“你答应过我的,”
他声音有些发哽,“来世要和我在一起。”
清澜的脸埋在他肩头,魔息的冰凉与他怀抱的温热形成奇异对比。
她深吸一口气,极淡的冷檀香混着他本身的气息,却熟悉得让她心头发颤。
“……嗯。”
她闷闷应声,回抱住他。
恒渊的身体明显僵一瞬,随即更用力拥紧她,此刻心跳如鼓,神魂颤栗。
“清澜,”
他唤她的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咒语,“我一直心悦于你。”
她觉得耳根发烫,这太直白。
作为清澜上神,她听过太多敬语、赞颂,却从未有人这样剖开自己,将一颗滚烫的心赤裸裸捧到她面前。
“岁月无尽,众生皆尘。”
他继续说着,每个字都郑重得像在立誓,“唯你我,可证永恒。”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凡间听来的情诗,到魔界流传的古老歌谣,恨不得把积攒万万载的心意一口气全倒出来。
清澜终于听不下去,抬手轻掩他的唇:“别说了……”
手指触到他微凉的唇瓣,她像被烫到般想缩回,却被他轻轻握住。
“好,不说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可以亲你吗?”
清澜怔住。
这问题太突然,太凡俗。再说哪有这样直接问的?
“我、我们才刚……”她语无伦次。
“我知道。”
恒渊叹口气,却依旧握着她的手,“可我等了太久,清澜。久到都快忘记该怎么等待了。”
最后他只是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慢慢来,”
他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惜这句话,还是说早了。
也说对了。
……
清澜有自己的须弥空间,所以仙居一向素净,只有几件必要的法器,几卷古籍,窗外是终年不散的云海。
当她推开门,看见满室琳琅时,第一反应是走错了。
“喜欢吗?”
恒渊从一堆霓裳云锦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抱着一个镶满珍宝的匣子。
神器灵宝每一个都能引起仙人抢夺,此刻却被他像扔石子一样堆在角落。
清澜环顾四周。
神级法器和仙品灵器随意交叠在一起,人间新婚用的红烛堆了半面墙,大红锦缎从梁上垂下,将原本简陋的草庐映得一片暖融。
甚至有点过于暖融了。
“这些是?”
她迟疑,指向角落里几件魔气森森的物件。
一个会自己发出诡异笑声的头骨,一把缠绕着怨魂的匕首,还有一颗缓缓搏动,不知是什么生物的心脏。
恒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睛一亮:“啊,那些是我从收藏里挑的,觉得你可能喜欢。”
他兴冲冲拿起那颗心脏,“看,这是上古魔兽‘梦魇’的心核,放在枕边能让人做好梦。”
这种晦物,于他是美梦,于她而言,绝对是噩梦。
“……我不需要。”
清澜嘴角一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你上个月不是端了血瞳魔君的府邸,把他整座宫殿都搬空了?”
恒渊眨眨眼,表情纯良,“我以为你喜欢收集这些。”
清澜扶额:“是他非要对我炫耀他的宫殿有多奢华,还说只要我答应做他的道侣,那些就都是我的。”
恒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哦?”
他慢条斯理放下心核,周遭的温度仿佛下降几度。
“他怎么说的,详细说说?”
“也没什么,就是些狂妄之语。”
清澜戏谑,“后来还想调戏我,我灭了他,顺便搬空他的宫殿。”
“杀得好。”
恒渊点头,神情认真,“否则我也饶不了他。”
这种渣滓,居然调戏清澜。
连他这个上古魔神,都不敢做一点轻浮举动。
清澜瞥他一眼:“你当初表白的时候,我也动了手。”
“那不一样。”
恒渊立刻道:“我是真心的,他是觊觎。”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凑近她,“况且我抗揍,他不是。”
他身上的冷檀香混着魔息涌来,清澜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轻轻揽住腰。
“别——”
她抵住他胸膛,“恒渊,我还是……不太习惯。”
这是实话。
她的身体还记得与魔神对峙万万年的紧绷,即便心已经软化,本能却仍在预警。
尤其是当他靠得太近,魔息萦绕时,她指尖总会无意识微动——这是召唤本命剑的前兆。
恒渊停下来,仔细看她的眼睛。
“好,”
他松开手,退开一步,“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的让步让清澜心里泛起一丝愧疚。
“我不是要推开你,”
她斟酌着词语,“只是需要时间。”
“我知道。”
恒渊笑了,笑容里有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