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魔渊比传说中更暗。
不是没有光,而是光在这里仿佛被吞噬了。
恒渊牵着她的手。
很轻,她一挣就能放开,可她克制住没有挣开,跟着他走过漫长的回廊。
她喜欢他的温暖,却不喜欢他的魔性。
此时的清澜,无法用语言或情感,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两侧墙壁上刻着古老的魔神图腾,在黑暗中隐隐发亮。
黑暗中,没看到他那张过于诱惑又艳丽的脸,她稍微安心点。
“这里是我的居所。”
只听见他说,语气里还掺杂些许紧张。
清澜环顾四周。
宫殿巨大而空旷,陈设华丽却冰冷,每一处都透着力量与威严。
但没有温度。
“太黑了。”她轻声说。
恒渊立刻表态:“我可以改。你喜欢什么样的?亮一点的?要有窗户吗?天界那种云窗怎么样?还是喜欢能看到星河?”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清澜有些想笑。
“没什么特别要求,亮一点就好。”
“那婚礼呢?”
他追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清澜想了想。
天界诸仙若结为道侣,往往要宴请三界,礼仪繁复。
光是祭告天地,便需整整三日。
但众仙在这件事上却清醒得很:虽说是拜天地,却几乎无人愿意签下生死与共的神魂契约。
岁月漫长,要与一人长长久久走下去,或许真的太难。
别人的婚礼,她见过,只觉得麻烦。
“简单点吧,”她说:“就我们两个。”
恒渊的表情瞬间垮了。
“可我想诏告三界,”
他委屈说:“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道侣。”
现在这时,只有三界,天界、妖界、魔界。
严格说来,还有冥界,但此时冥界也属于天界。
“不妥。”清澜摇头。
“如今天界初定不久,老家伙们还在看着。若是知道我与你……他们会怎么想?”
“管他们怎么想。”恒渊不以为然。
“我会被笑上几万年的,恒渊。”
清澜扭头看他,“新晋冥主,最后被魔主拐跑了——这话好听吗?”
他抿了抿唇,显然不甘心,却没再坚持。
“至少要有合卺酒,有红烛,有婚服。”
他们一起在人界待过,知道清澜喜欢人族婚礼。
恒渊让步,“就我们两个,但该有的,都要有。”
清澜终于点头:“好。”
……
道侣大典的前夜,恒渊在清澜的仙居外站了许久。
月亮很亮,洒在云海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手里捏着一枚准备给她的储物戒——里面不只有他万万年的收藏,更深处,沉着他本源魔核与她神魂共鸣的烙印。
这很危险。
若她有心,凭此足以轻易重创他。
但他想给她,想把一切都给她,其中藏着他所有的亏欠。
最后他还是走了进去。
清澜正在擦拭她的归墟剑,动作轻柔,眉眼在凝光琉璃盏下显得格外柔和。
见他进来,她抬眼,眼里有很浅的笑意。
“明天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她问。
“嗯。”
恒渊在她对面坐下,“清澜,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的语气让清澜放下了剑,“什么事?”
恒渊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也怕了太久。
他甚至想过,要不就这样,以恒渊的身份和她在一起,永远不提起那个名字。
但他不能。
“除了恒渊,我还有一个身份。”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一个更早的身份。”
清澜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衍。”
他说出这个名字,看见她瞳孔骤缩,“我前世是衍,你当时并没有彻底杀死我。”
时间仿佛静止了。
清澜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她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再到逐渐清晰的震怒。
“原来你就是衍……”
她的声音在发抖,归墟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他心口,“所以从头到尾,又是一场骗局?”
恒渊没有动。
没有防御,只是呆呆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杀意,还有杀意深处一丝挣扎。
“不是骗局。”
他哑声解释:“每一次,都是真的。”
“最开始以衍的身份接近你,是魔的吞噬本能。”
他黯然承认,“但后来以墨渊、玄、云弈,是真的想靠近你。如今以恒渊的身份站在这里——”
清澜不想听他的解释,向前一步,剑尖抵上他胸膛,刺破衣袍。
“也是真的爱你。”
手在抖,她应该刺下去的。
衍,那个在她诞生之初,让她险些陨落的混沌魔物;那个她曾经恨之入骨的存在。
可剑尖凝聚的杀意,却始终无法彻底凝实。
因为她同时想起,还有云弈在雨夜为她撑起的伞;
是恒渊小心翼翼拥抱她时的颤抖;
是他说“岁月无尽,众生皆尘,唯你我可证永恒”时的眼神。
“其心可诛!”
她厉声道,这一剑终于刺出——
却在最后关头,偏了三分。
不是手滑,是心软。
滚烫的魔血溅在她素白的衣袂上,绽开刺目的红。
恒渊低头看着胸前的伤口,又抬眼看她,眼中是纯粹的绝望。
但绝望过后,竟有一丝惊喜。
——他没想到她会刺偏。
以她的武力值,在他毫无抵抗的情况下,刺偏根本不可能。
清澜也在看着自己的手。
握剑万万年来从未颤抖过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她收剑,转身离去。
没有回头。
这处仙居,她再也没回来,而是来到天界和冥界的交界处,浮澜山重新定居。
后来,清澜无法安心修炼,便干脆做了一件事。
她将关于他的记忆,不是全部,只是最柔软的部分:和他的几次相遇相伴的温暖,云巅之上的拥抱,仙居里他看着她的眼神,他身上那些让她心安的冷檀气息。
还有剑锋偏转时自己心底清晰的不忍一一抽取,封印。
不是恨。
是怕。
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原谅。
怕冰封了万万年的心,好不容易裂开缝隙,却要面对这样荒谬的真相。
她爱上的,是她最该恨的人。
封印完成时,记忆琥珀在她掌心散发出幽幽蓝光。
里面封存着她初次心动的一切证据,如今都是不想触碰的伤。
她将记忆琥珀放入识海最深处的禁地,设下重重封印。
甚至还将这些记忆琥珀,在识海中定义为影响修炼的杂质。
然后回到天界,继续做她的清澜上神兼冥主,专心搞事业,把冥界从天界独立出来。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无意识抚上心口。
好像空了一块,但她不记得为什么空了。
……
恒渊已经记不起,这是多少万年之后。
他特意为她而建的魔神殿,如今这里再亮又有何意义?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回响。
他倚靠在冰冷的王座上,周身翻涌的魔息混乱得如风卷残云。
上一次……唉,不提也罢。
那道曾撕裂星海的剑痕留下的伤,魔躯早已恢复,但神魂深处万万年来挥之不去的挫败,却比任何实质的伤痛都更折磨。
他已经没辙了。
已经得到她的真心,又以惨烈的方式失去。
清澜如此决绝。
原本他以为她最终没杀他,他还是有希望的。
总能磨到她,原谅他。
为此,他拖着受伤的躯体,在她的仙居苦苦等待。
等她终有不忍,回头看他一眼。
可他等了很久,她一次也没回来。
他才想起来,坦白那晚,太过紧张,连储物戒还没来得及送。
有时候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或许先送戒指,再坦白是不是会不同结局?
又或许他应该再不择手段点,先大婚,再坦白。
又若是他时间法则领悟更强点,时间回溯,一切重来。可诸天界是大千顶级世界,这些念头终究是妄念。
在悔恨中,连他的伤势也在漫长等待中,自行愈合了。
让他万万没想到,再见她时,她完全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