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明心双手交挽在胸前, 给山栀一个眼神。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两个人,少女走至桌案前, 葱白的指尖捻起一支狼毫笔,开始作画。她画得很认真,眉眼专注, 下笔流畅。
蒋珩没再开口, 他不忍破坏这如画的场景。
“不是有事跟我说吗?说吧。”少女边执笔边开口,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眼睫微颤, 指骨微蜷,琢磨着小姑娘的心思,觉得不能在此事上装傻, 躬身行礼。“姑娘…属下知道今日之事违反命令, 属下甘愿受罚。还请姑娘宽恕。”
“不是说好了,今日左家出事便抵消你这次。”
少女下笔未停,蒋珩也不敢问小姑娘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件事情毋庸置疑, 她绝对没有消气!他见识过小姑娘黏人和开心的真正样子, 自然知道小姑娘如今情绪不好。
只是他没怎么哄过人,仅有的几次也都是小姑娘明确表达了自己要什么。现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脱口而出:“只是这样姑娘便会开心吗?”
胡明心动作一滞, 没有做声。
蒋珩问完自己也觉得是个极蠢的问题, 他微微低眉, 眉弓投下一片冷清的阴影, 小姑娘连被误会都没解释, 可见是极生气的。
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寒意拂进衣襟, 指尖扣进掌心的皮肉之中, 有鲜红从指缝中争先恐后流出, 砸在木板上,开出朵朵血花。
少女鼻尖动了动,终于停下笔抬眼,见到染血的手掌,瞳孔微缩。
蒋珩心神一动,上前两步。只见胡明心忽的收回视线,随后撇开头将宣纸递了过来。
他想着也许是警示箴言,赶紧用干净的手接过。
雪白的宣纸上赫然画了一只墨色的乌龟,也不对,没准小姑娘是想骂他,所以这个名应该叫“王八”。
他身体僵了僵,仔细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这王八眉清目秀,圆滚滚的,煞是可爱。无论如何,小姑娘还愿意理人,都是好的。“多谢姑娘赐画。”
胡明心闻言眉头狠皱了下,瞪着眼睛指地面上点点血迹。“给我擦干净!”
“好。”蒋珩好脾气应下。
只小姑娘有轻微洁癖,屋内十分干净,擦灰尘和血迹的东西自然不会存在于此,他倒是想撕一块裤摆用,但怕小姑娘觉得粗鲁不适应,只能出门去找冬藏要东西。
屋外响起脚步声,胡明心深吸一口气,等人收拾完离开,她看着那支蘸了墨的狼毫笔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脚步声再次停在帘外。
蒋珩嗓音带了些讨好。“姑娘,属下可以进来吗。”
她不想说话,蒋珩迟疑片刻,推开帘子进去,手中还提了个食盒,散发着甜香。
“姑娘,吃绵绵糕吗?”
侍卫双手托举着食盒递到眼前,甜香的味道更浓。胡明心眨了眨眼。蓦地想起两人在破败屋子内同桌共食之时。
她沉默地接过食盒,抬起头。“蒋珩,你说背叛之人,是不是该终身不用。”
眼前人霎时面色一变,脊背似发寒般微颤。
胡明心坏心眼的想,从蒋珩身上见到这种害怕的情绪还挺少见的。但如果这次她像之前一样心疼他的伤势揭过不提,之后蒋珩还会在她的事上自作主张。
这是人的通病,即便那个人是蒋珩是一样。
他可以拼上命为她去杀左临,也可以在手受伤时去做绵绵糕。但他会不顾她的意见自作主张。
她绝对要让蒋珩知道,这样不行!
在她的目光逼视下,蒋珩缓缓道:“姑娘,属下从未背叛。”
“对,但我记得我说过不行的事情,你还是接二连三地做。难道是因为我同意你入赘,你觉得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绝没有,姑娘!”蒋珩语调中充满焦急,他此刻恨不得把一颗心刨出来掏给胡明心,以证清白。
“好,我知道了。那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
她的态度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又好似没接受。
蒋珩忍不住开口:“姑娘!”
胡明心慢慢翻开桌案上的一卷书,继续沉默。但态度还是很明显的。正如她所说,她需要听话二字,需要她说什么他听什么。
最终蒋珩还是出去了,木门被轻轻带上。
胡明心坐在桌案前,愣了会儿神。而翻开的书,一页未换。
屋外的秋风摇曳,落叶缤纷,温柔清冷的日光洒落天地?间,照亮茫茫的汴京。
一棵参天的银杏树伫立其中,树下是有条不紊筹备晚宴的小丫鬟们。
今日左家有资格去祭天的人一个在院内养病,一个在边境抗梁。剩下的人老祖宗和左夫人身负诰命,本该参加宫宴的。可因祭天出事,宫宴临时取消了,两人便都留下参加家宴。
晚宴筹备的等级瞬间高了一层,要预备软烂易嚼动以及清淡的菜。重拟菜单,重排位次。众人忙碌地从中堂穿梭。廊檐下放置着喜鹊登枝四面屏风,廊外菊花密布,黄、白、紫、绿,墨色齐聚,赏心悦目。
申时后,左家所有人陆陆续续顺着石子小路,走至中堂。
绕过花厅,进入廊檐,各个桌案上的人基本齐了。
左家老祖宗进?来时,厅内说话的声音骤停,所有人躬身行礼。
“今日重阳节乃是家宴,不必拘束。”老祖宗不愿意子孙放不开,说得真心实意。
而左星羽作为当家人,率先说着恭敬的话起身去扶老祖宗。左星武暗暗垂下头,瞥了眼自己妹妹左桐。
左桐是左临唯一的女儿,即使在这一辈中不出挑,但左临废了后,老祖宗也多了几分心思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所以左桐顺势起身接过老祖宗另一只胳膊,与左星羽一起扶着人坐下。
丝竹袅袅声起?,左星羽再次率先起身举杯,笑语盈盈:“今日重阳,兄弟姐妹欢聚。在此一敬祖母身体健康,二敬父亲早日康复,三敬大哥得胜归来。”
这话说得妥帖,老祖宗欣慰地点点头。“小三越来越懂事了。”
“难道小二不懂事吗?祖母,我不依。”左星武故作姿态,惹得众人发笑。老祖宗更是朝着左夫人道:“你看这些皮猴。”
左夫人微微垂下眼帘,面上笑着道:“我瞧着都是好孩子,小三沉稳,小二活泼,母亲教导得好。”
左桐听完连忙开口:“是啊,二哥在外可有分寸了,也就跟祖母亲近,才这么没大没小的,还吃起三哥的醋来了。”说完,她捂着帕子轻笑,像是在说什么俏皮话一般。
但在场的那个不是人精?一番关于左星武性子的交手最后还是左桐更胜一筹,左星羽险些捏碎了手中的酒盏。
场内霎时安静下来,在短暂而微妙的?沉默过后,老祖宗出现解围。“唉,这人老了,就爱听点折子戏。既然请了戏班,咱们每个人点一出,边听边用膳吧。”
辈分最高的人发话,底下自然没人质疑,刚才的事揭过,众人窸窸窣窣开始瞧戏班呈上来的剧目。
戏腔开嗓,席间韬光交错,瞧着左星羽喝下好几杯菊花酒,左星武嘴角微微勾起,下一刻,不知谁的?杯盏落地,将戏台上小生声音惊得停住。
左星羽望着杯盏中的菊花酒,神色难以置信。
“有……有毒!”
“小三!”随着左夫人焦急地喊了一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左家当家人竟然中毒了!场面顿时失控,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吵得人头疼。
老祖宗焦急地拄着拐杖,朝丫鬟们大喊:“快去传府医,快去!”
左桐见状皱了皱眉, 不经意走到左星武身旁,压低了?嗓音问?:“二哥,不会是你做的吧?”
左星武淡声回答:“自然不是我。”
左桐不信,但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和左星武必须装作着急的样子去看望左星羽。态度要摆出来。
与此同时,老祖宗嫌人太吵嚷,直接让其他房的人回去,只留左临这一府的人在这,戏班之人全部扣下,防止内有奸人。
左星武焦急地开口。“三弟不会有事吧?”他可真怕太子府这药不够劲儿,整不死左星羽啊!
好在,药还是很靠谱的,等府医到时,左星羽已经咽气了。中年丧子的悲痛撕破左夫人所有端庄的面具,左夫人怒推左星武。指着他鼻子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你嫉妒我儿能做家主,你这个竖子!尔敢!”
左星武面色复杂,摇头否认。“母亲,我怎会害三弟,事到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到害死三弟的凶手!”
“你还说,就是你!就是你!你竟然敢害我儿,我不会放过你的。”左夫人形态疯癫,此刻恨不得宰了左星武为他儿子报仇。
可府医查验后结果是,酒菜,器皿全都无毒,左星羽暴毙乃是突兀之兆,无迹可寻。
既如此老祖宗自然不会让左夫人对左星武下手,下令将人拉开送去和左临一起养病,深深看了左星武一眼,带着人离开。
左桐走上前,面露担忧。“二哥,虽然行事没被人抓着证据,但这有动机的人也太明显了,母亲和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左星武不以为意,他本来因为庶出的身份都是弃子了,如今左星羽没了,他又可以接手左家又可以得太子器重。还有什么怕的?等左星桀回来,已成定局。
“妹妹不必担心,以后左家便是我们的天下了。”
左桐蹙着眉,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