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醒来的时间比冬藏回来要早, 她一睁眼就看到在她榻边睡着的蒋珩。
不知道这段时日人干什么去了,她醒过来这么大动作都没吵醒他。
侍卫眉头紧皱着,睡得不甚安稳, 隐隐透露出疲惫。阳光洒在他乌黑的发梢上,她心神一动,情不自禁伸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想法, 还没等胡明心想明白, 侍卫猛地睁开眼。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 两相对视, 赧然的情绪袭上脸颊,酡红一片,她不自在地移开眼。
侍卫倒是轻笑出声, 眼眸透出星星点点的喜意, 眉间的困乏一扫而空,多了几分少年意气。胡明心顿时羞愧转变成恼怒,一脚踢了过去。
宽松的裙摆随着动作滑落至膝盖,露出一截莹润光滑的小腿。
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依稀透出漂亮的浅粉色。
蒋珩视线落在那一截白嫩上,目光忍不住一寸寸舔舐。
他慌忙垂了垂眼甘愿挨打, 少女那点力气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 他反而担心少女会踢疼了脚, 所以干脆把枕头递过去。
胡明心气得不行, 直接把枕头朝门口扔, 正被赶回来的冬藏单手接下。
“看见姑娘如今依旧生龙活虎, 老朽便放心了。”说话的老者紧跟在冬藏身后迈进门。
听见熟悉的声音, 胡明心错愕地转过头, 眼睛陡然睁大, 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福伯!”
她想起来了!左临曾说过他时日不久,福伯要随她回来。可当时她亲手拿匕首杀了人,见熟悉的世伯躺在地上,她太害怕了。完全忘了这码事。
胡明心赶紧下地小碎片跑过去搀住福伯,神色懊恼。“对不起福伯,当时左府没人提醒我,我全忘了。”
“姑娘过得好便好。”
福伯也是看着胡明心长大的老奴,对自家小姐只有心疼,没有责怪。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没完。
被找回来还挨一枕头的冬藏:······没关系,不用管我死活,没事的没事的!
最后还是蒋珩从两人谈话中抽丝剥茧提炼出重要内容,沉声发问:“既然福伯在左府,那左临的立场是?”
提起这事胡明心身子一僵,垂着眼,扶着福伯的手臂都松了下来。
福伯朝天的方向躬手,目露怀念。“左大人与我家老爷是好友,但左大人带人冲进胡家那一刻,两人便只剩交易了。”
这句话透露出很多信息,曾经的好友情谊是真的,左临包围胡家是真的,交易也是真的。
胡明心听着攥了攥拳,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左临就算没杀她爹,也冲进胡家,拿走了那么多钱。当初还对她起了杀心,他死得不亏,左星羽和左星武同样。她没错!
蒋珩瞥了小姑娘一眼,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没继续追问此事。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这时山栀捧着熬好的药进门,一看闺房里这么多人,停住脚步。“姑娘,这是?”
一时之间也不好解释,反正最终小姑娘身边变成三个人伺候,除了--还身负命令的蒋珩。
他看出小姑娘的软化,心里琢磨既然不用搞左星桀了,他还在这个害他的罪魁祸首这卖什么命啊!当即去东宫请辞!
“你说什么?你不干了?”太子怀疑自己聋了,他现在掌控整个大安王朝,一手遮天,跟着他可谓前途一片光明,偏偏蒋珩要唱反调。
蒋珩宽肩窄腰,身板挺直站在那,如云顶松柏,不折不弯。“珩一介武夫,才疏学浅。”
太子冷哼一声,能在左府飞檐走壁的武夫才疏学浅,那他东宫的暗卫是不是该齐齐找棵树吊死才行?
以他的聪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左临去世的消息东宫收到得不晚,他还派人赏了东西过去。
只是他真的不理解,蒋珩一身本事,怎么就愿意像条狗一样被人支使来支使去。
小姑娘厌烦他的时候,他就找地方立功帮小姑娘报仇;小姑娘找他回去甚至都不用多劝几次,只是去左府晕倒下,他就屁颠屁颠跑回去了。
比狗都听话!
“难不成左临死了,左星桀便让他蒸蒸日上最后倒打你们一耙?”太子自认拿捏到了精髓,不料蒋珩完全不在意。“殿下不必担心,左家的事情自有人处理。”
福伯给的消息,确信左临死之前把胡老爷托付的事都办完了。
左星桀哪里也去了信。
胡家的灭门确实有左临带兵包围之责,但动手之人确实不是左临。
蒋珩记得,动手的人是被赐姓的胡管家,他当时折返回去救人,还差点被左临手下的兵缠住没出来。
导致他一直以为胡管家是左临的人。
既然不是左临,想来他幕后有其它人,且都顺利逃脱了。
如今小姑娘有意回姑苏找人,他自然得跟着回去。
“珩闲云野鹤惯了,左家的事情处理完毕,已不愿继续留京。”
太子爱才,还想再争取一下。“爱卿,孤可向你承诺,封侯封爵,而且正一品柱国大将军之位会为你留着。”
封侯封爵四个字咬得极重,可见太子诚意。蒋珩不为所动,拱手拒绝。“多谢殿下厚爱,珩实难担此大任。”
说破天道一万就是不干了。太子被这一句话差点气吐血。但他面具戴久了,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说话的语调重了些。“那胡家的孤女能给你什么?孤都能给你!”
蒋珩:······
···
·
气氛沉默,说完太子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轻咳两声找补一句。“如果你就喜欢那样的,孤可以给你找来。无论相貌性格都可。”
在太子的眼中,女人不过就是一个需要哄着的物件嘛,刚开始稀罕得不行,过两年再美的天仙看着也都一样。
但蒋珩不这么想,一双黑瞳暗沉沉的,气质肃杀。带动整个殿内都冷了几分。“殿下慎言!”有那么一瞬间,太子觉得蒋珩真的想对自己动手。
骨鸣慌忙上前隔开蒋珩和太子,气急败坏。“你敢对殿下不敬?”
蒋珩未作言语,太子起身摁住骨鸣,放蒋珩离开。
骨鸣气得不行。“他把殿下这里当什么了?”
“无所谓,让他走,日后他还会回来求孤的。”
胡家的事没那么简单,蒋珩单兵再强,也强不过那幕后之人。
*
太子说的这些事情蒋珩未必没想过,但让他放小姑娘跟着福伯冬藏山栀三个人回姑苏,他不放心。
因为三人加一起,他一剑就能解决。
在他心中无论做什么事情,小姑娘的安危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就比如现在落轿休息,小姑娘抱着自己的小毯子坐得离他最远,隐隐在排斥他。他也会安静等在一旁,生怕小姑娘离开自己的视线。
少女微微坐直身体,接过山栀扒好的红薯,小口一点点吃着。树影斑驳,山风清朗,吹过少女精致的发梢,带起阵阵香气。
落叶姗姗而下,一切美得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不过半刻钟,小姑娘便吃完了,一个红薯大概只吃了一小半。
蒋珩看着皱了皱眉,他知道,小姑娘最近很烦躁,胃口不好。毕竟谁都明白过了这么长时间再去找一个人是很难的事情。顺着飘渺无际的线索找过去,很有可能是一场空。
但也不能吃这么少啊!
他张了张嘴刚想劝一句,蓦地想起自己已经被拒绝靠近了,这会儿说话没准适得其反。只能忍着心疼,打算到城镇时多买点小姑娘爱吃的托别人带过去。
日光渐渐偏移,圆月缓缓而上,山间的夜晚寒凉,小姑娘一个人披着两个大氅,缩在火堆旁。她没有选择找村庄休息,而是宿在野外,蒋珩心中一紧,知道症结在哪了。
因为之前他的做法太血腥,小姑娘受不了,如今宁肯自己遭罪也不肯再去麻烦别人了。他攥紧手中的刀,大步朝小姑娘走过去。
这是出发后他第一次主动朝小姑娘走过去,看得众人一愣。
“姑娘,属下已经知错,绝不会再那样做,还请姑娘保重身体,优先选择有人烟的地方休息。”
小姑娘抬头,面无表情盯着她的侍卫。
蒋珩被看得脊背发凉,头一次发现,小姑娘不说话时,眼神竟然那么可怕,一双杏眸中的瞳孔深邃如海,让人看不清情绪。
他在这种重压下几乎喘不过气,好半天才等到小姑娘开口。“所以,你把他们的性命看作什么?”
小姑娘似是很真诚地在发问,神情很郑重。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蒋珩面色惨白。那被包裹在结痂下腐烂的血肉又一次重见天日。
他想再说些什么补救,可小姑娘没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所以,你很早之前对我的事情就开始自作主张了,对吗?”
他没办法回答,连福伯、山栀和冬藏都感觉到事情的危险性,默默撤离两人身边。
山风愈发凛冽,吹开了小姑娘披在外面的大氅,也吹冷了他的心。
“你怎么不说话了呢?”小姑娘还是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开口。
蒋珩喉结上下滚动,他额头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完全不知该如何辩解。
往日还算聪明的脑袋恍若锈住了一般,被少女几个问题打得直掉渣。
终于。
他抬起头,红着眼,像是承受不住打击一般,语调中包含着绝望。“姑娘,蒋珩,是个杀手。”
杀手杀人,天经地义。杀手在乎人命,死的就是自己!
胡明心笑了。
笑得所有人发慌。
她站起身,硬生生将蒋珩高大的身影拉矮,两人目光平视。少女清浅的呼吸落在他的鼻腔处,眼睫微颤,他垂下眸子不敢再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少女先开口。“我要你保证,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动手。”
他一愣,好似有人掐住他的脖颈,又在窒息前一秒松开,大量的空气涌进,看见了生的希望。
小姑娘继续道:“蒋珩,你不是杀手,你是我的侍卫!”
那一瞬间,蒋珩瞠目结舌,心神恍惚,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明明他的姿势那么狼狈,几乎是半弯着腿,但他神情却有藏不住的喜悦。
从来没人说过,他不是杀手。
他只是小姑娘的侍卫!
没人知道他这一刻的喜悦,他恨不得即刻跑出去挥刀练几套招式!
少女原谅他了,真的原谅他了。
福伯摇摇头,低声喃喃自语。“老爷宝贝了一辈子的金疙瘩,最后竟然便宜了这么一个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