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 寒风凛冽,捎带着刺骨的冷意。姑苏的冬天悄然而至。
白墙墨瓦的宅院下,一辆雅致精美的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轿帘轻掀, 胡明心扶着山栀的手,踩着凳子走下马车。一袭碧穹色银纹兔毛小袄,搭配同色系马面裙, 矜贵中又不失少女气。
眼前府邸是姑苏知府冯物昭的私宅, 她特意选了个沐休日前来拜访。
冯物昭年过半百, 之前跟胡天祥也是称兄道弟的关系。两家亲眷彼此熟悉, 胡明心在所有冯府丫鬟小厮面前都是露过脸的。
她一到门口,便有小厮先进去禀告。递上拜帖,福伯在门卫等候, 胡明心与山栀顺利进入花厅。
胡明心正跟山栀介绍冯家具体人物, 目光猛地一顿,话头也跟着顿住。
一袭正红色绣金线锦袍映入眼帘。是冯玉娇来了。
她梳着繁琐的飞仙鬂,妆面富贵,一看便是花心思装扮过的, 瞧见胡明心后冷笑一声。“这不是号称我们姑苏第一贵女的胡家姐姐吗?下人怎么做事的?也不迎人进屋内,反而让人在花厅等着。”
胡明心站起身, 唇齿微弯, 露出一抹浅笑, 颊边的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像是开放在冬日里的玉兰花, 一举一动美得不可方物。
“冯家妹妹好久不见。”
语气不咸不淡, 一点看不出落魄的样子。
冯玉娇最讨厌的就是胡明心这点, 有个好长相, 有个好爹。之前在整个姑苏她都横着走。所有新到姑苏的首饰料子, 都是她先挑, 每次宴会她一出现,就会夺走所有人的目光。明明,她爹才是姑苏品级最高的官员!
哼!如今,胡明心什么都没有了,还装着这份淡定有什么用?姑苏第一贵女该是她冯玉娇的了。
想到这她愈发得意了,上前故作着急道:“还不快安排我胡家姐姐坐下。”
“不必了。”胡明心说完这一句,兀自带着山栀转移阵地,经过冯玉娇时轻笑了一声。“我是来找冯大人谈事的,不劳烦冯小姐。”
意思便是,你还不够格跟我说事。
冯玉娇拧眉,转过头看去,竟然真的是爹爹身边的长随过来接胡明心去书房。
她怒扯着帕子,跺了跺脚,气得低喊一声。“胡明心!”
她一个破落户的孤女,冯家肯见她就不错了,她爹那么捧着她干嘛!
*
冯府,书房内。
“见过世伯。”胡明心恭敬地行礼。
“贤侄女快坐,世伯记得你最爱喝敬亭春雪,可惜今日来得太匆忙,没提前备下。世伯这里有碧螺春,先浅尝一口。”冯物昭站起身亲自搀扶她起身,态度热情,仿佛胡家从未出过事一般。
胡明心明白,这是冯物昭不知她的底细,所以才这般行事,如果冯物昭知晓她无依无靠,今日事必办不成。
思及至此,她不慌不忙,笑着应答。“碧螺春一嫩三鲜,芽叶细嫩,色泽鲜艳、香气鲜浓、滋味鲜醇,心心今日有口福了,有劳世伯。”
冯物昭轻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须,笑得和善,坐回自己的位置摆摆手。“不值什么,不知贤侄女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这话里就有点试探的意思了,她递的拜贴上写明自己了要商议胡家火灾之事,他却只做不知的样子。胡明心思忖了几秒,觉得话还是得明说,绕机锋她是绝对绕不过冯物昭这个老油条的。故笑着开口道:“世伯,你也知道,我胡家遭此横祸,实属冤枉。在汴京左临那里我已经查明了一些事。现在还差一点小忙,不知世伯肯不肯帮?”
她与福伯蒋珩商议过了,胡家最后逃出去的人必定跟凶手有关,而且是从左临那过了明路的。
左临能带兵围胡家那么久,其中肯定要和姑苏的知府打好招呼。所以追查那几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请姑苏知府帮忙。
汴京左临和其两个儿子身死的消息没被压,姑苏这边冯物昭肯定听说过,就让他以为胡明心背后的靠山能搞死左临,他害怕,才会肯帮忙。
冯物昭听完迟疑了下,斟酌着开口:“不知左大人具体说了什么呢?”
“已经付出代价的人,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你说对吗?世伯?”胡明心眉眼轻挑,托起碧螺春呷了一口。
“我本来想着将所有害我爹娘的人都拖进地狱,但看见左世伯身死时,我很心痛。人心都是肉长的,相交多年,多少有些感情。所以冯世伯…”讲到这胡明心顿了顿,身子往冯物昭的方向倾过去。“我们俩家相交这么多年,我也不愿见您三年知府连任,还得继续三年。这个忙···您看···”
姑苏,整个大安最富庶之地,能到这当知府县令的人,基本都是等着熬资历往上升的。明年是冯物昭任职最后一年,眼看着就要回京进六部了,这事一定是他的命脉。
所以胡明心自认,十拿九稳。
她身体重新坐正,目光移至杯中清透的茶色上。
但以为不会出意外时,往往就不能如愿。
她茶盏还没放下,冯物昭便开口拒绝了她。“贤侄女,世伯对此事,真是有心无力啊。”
胡明心一惊,站起身面色冷肃。“世伯,你可想清楚了?”
冯物昭神色苦恼,拒绝的话却是毫不含糊。“世伯是真不知此事如何着手,恐怕帮不了侄女这个小忙了。”
怎么也没想到冯物昭会拒绝,胡明心一时哑了声音,直到最后被人送回轿上都没缓过来。
蒋珩帮山栀扶住人,皱了皱眉。“怎么了?冯物昭没答应?”
听到熟悉的声音,胡明心思绪渐渐回笼。她转过身语调有些着急。“他何止是没答应,甚至都没思考一下。”
这也是她感觉奇怪的原因,她不是一点筹码都没有的,起码走之前元夫人曾说过,在吏部,永宁侯府是有人的。也就是说冯物昭的考绩,她真想插手,是可以使使劲儿的。
如今皇帝倒台,冯物昭也不是太子党,他难道真的不怕自己政绩审核不过,一直留在姑苏甚至降级到别处吗?
蒋珩开口安抚人。“姑娘别担心,我们先回家再做思考。冯物昭态度奇怪,背后必有其它原因,找到这个原因,一定就能找到胡家逃出来的人。”
“可明明应该成功的。”胡明心撅起嘴,轻声反驳。
胡家的火灾发生太久了,这时候去追溯人的行踪太难了,如果冯物昭不帮忙,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找到逃脱的人。
少女烦躁极了,一掌拍在座位上。不料此时马匹骤然受惊,滚烫的茶水哐啷一声翻溅出来,朝着少女手背洒去。
泡茶的山栀直接傻眼了。
蒋珩面色一紧,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热茶。
也正因如此,两人手掌相叠。
手下是柔嫩的触感,小姑娘的手比他小了整整三圈,指尖才到他第三节指腹的位置。他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还没等他回过神,一支长箭穿帘而过,直奔少女。
胡明心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杏眸,瞳孔微缩,身体完全忘记了反应,呆呆坐在原地。
刀光闪过,蒋珩及时劈歪了那一支箭,箭尖入木三分,落在少女身侧。
“啊!”山栀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尖叫了一声,唤回胡明心的心神。
刚才那一瞬间,她浑身毛孔都在紧张,冷汗滑入眼尾,蛰得她眼睛发酸。
怎么会有箭矢?为什么有人要杀她?左临已经死了啊…
正想着,侍卫猛地带着她动了,一个眨眼的功夫,蒋珩抱着她滚出轿子。只见他劈刀斩杀两人。趁着对方出现空隙,一个顿步,凌空而起。
“抱紧。”
低沉的嗓音带着嘶哑,她被拥进一个健壮而有力的怀抱,姑苏城的风景飞快从脚下掠过。身后是黑衣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给我追!”
箭矢不时从身侧穿过,带起裙角的风。胡明心身体完全被蒋珩笼罩,她反而没刚才那么害怕了。
阳光下她仰起头,侍卫清晰的下颌线映入眼帘。她才发现,侍卫长得很好看,刚硬的轮廓,又附带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眼睛深邃而明亮,鼻梁挺直而有力。落步时轻巧如燕,抱着她的单臂沉稳有力。
黑衣人实力不敌蒋珩,跑了不到一刻钟,所有黑衣人都被甩下了。
两人姿势过于亲密,蒋珩缓缓松开手。她感觉蒋珩在她腰间抓了一把,但那动作太快,她怕是错觉,便没吱声。
蓦地失了热源,她身体极度不适应。
冷汗涔涔,衣裳早已湿透。寒风阵阵吹过,?冷得她忍不住地打哆嗦,抿唇忍住。
眼前视线一暗,下一秒,黑色的长袍披在了她身上,挡住冬日的寒风。清新的青草香扑鼻而来,让她心脏慢掉一拍。
胡明心偷偷抬眼,侍卫身量颀长,穿着单衣,神情镇定,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中,显得格外沉稳,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也是直至这时她才颤抖着身子想起来。“福伯和山栀怎么办?”
蒋珩身子顿了顿,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答案。“那些人目标在你,你跑了他们自然不会有事。”
“那就好。”胡明心松了口气,拉紧身上的衣衫,疑问再次浮上心头。“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
“不清楚。”蒋珩神色肃穆,冷冷地开口:“但请姑娘放心,属下一定会查清楚此事的。”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小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没憋出肥章,糖糖明天继续努力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