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连连吃败仗, 左星桀作为大将军最明白怎么回事,他带伤写奏折陈情所有事实,恳请太子殿下严查姑苏官衙!
所有从姑苏水路运输过来的军械和棉衣, 都有问题!棉衣里面装的是碎稻草,兵器一削则断,就连铠甲都不堪一击。
因为没能及时审查出这个问题, 潼山关一战大安将士死了五万。不是五百, 不是五千, 而是整整五万的青壮年!
有病死的, 有战死的。这些贪官污吏!简直该死!
东宫灯火彻夜不息,太子摔了好几个镇纸都不解气,把东宫的汉白玉石地砖都砸出好几个坑。
如今当务之急是赶紧补齐黔州军需。这么大一笔空虚, 光靠国库出要空一半, 如果明年再遇灾年,后果简直不敢想!
皇帝沉迷修仙,太子一人忙得焦头烂额苦不堪言。到底从哪能凑这么大一笔银子,想到这太子就生气!
到底是谁杀了胡天祥, 这种人才,怎么敢的啊!想当年胡天祥一个人就能为左临凑出军需。如今汴京这么多富贵人家, 个个跟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出点钱跟要命一样!
只能先送过去点撑着, 剩下的便从姑苏刮地皮!只是, 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要坐镇汴京, 派谁去才能将姑苏这些蛀虫连根拔起?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派的人必须得地位高, 能压住下面官员的小心思。几位成年皇子最合适, 但太子不想这么做。
他谋划数年, 才有如今这个局面。帝位触手可得,几个皇弟都不敢跟他争锋。
此一去,能拿下姑苏,还能赢得个好名声。他不想给自己埋隐患。
正想着,骨鸣快步进门,低头禀告。“殿下,尹公子求见。”
“端君?”
太子此时正烦躁,根本不想理人。但他跟姑母自幼亲厚,今日要是拒了人怕外面流言蜚语兴起,对姑母不敬。毕竟他如今的态度能决定整个汴京风气,揉了揉额头还是同意了。
等人一进来他立刻开口。“端君,你下次找孤也要注意时间,现下黔州事紧急,孤实在分不出精力处理别的。”
尹之昉先行礼,闻言不慌不忙,神色坚定。“端君正是为黔州之事而来。”
“你说什么?”太子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看尹之昉的表情又相信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
不是他贬低自己表弟,尹之昉确实长得好,品德好,君子六艺都算出众。但他,没经历过什么事情。说好听点叫家里疼爱,养得矜贵。说难听点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长公主府地位稳固,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用争地位,不用挣功劳,这辈子最苦的事估计就是胡明心没看上他,跟着蒋珩跑了。
他就像是勋贵人家养出的花瓶,观赏可以,实用差一些。太子根本不指望尹之昉会给他什么有用的意见。
但碍于姑母的面子,太子还是阖眼靠着椅背继续听。“那表弟有何高见?”
“端君愿去姑苏,替殿下解忧。”
空气静默了一瞬,太子一脸错愕,瞪大了双眼当场愣住。“你说什么?”
“端君愿去姑苏,替殿下解忧。”尹之昉一字一句中气十足地重复了一遍。
太子抿住唇,思忖了下,觉得尹之昉身份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备军需事关重大,他担心尹之昉办不好差事。
“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吗?而且这一路,时间紧急,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端君知此事重要,如殿下心有顾虑,可派遣殿下信得过的人随端君同去。端君身份合适,但请殿下能给端君一个机会。”说到此处,尹之昉信手掀开裤摆,双膝猛地磕在地面上,听响声都可想象那膝盖有多疼。
他的眼神深邃而坚毅,是太子从未见过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他被说服了。
花瓶中没长出娇嫩的鲜花,反而绽放了挺立的青松。
在来东宫之前,尹之昉已经跟家里人掰扯过了。
他年少游学身边都跟着侍卫,如今要去姑苏跟整个官衙斗智斗勇,长公主自然不同意。
可她无论怎么苦口婆心地劝,尹之昉都没动摇自己的决心。
“你要去姑苏,不会是为了追人吧?你可以自己带着侍卫去,为娘不会拦你。你为何非要给自己揽一个屎盆子呢?”长公主真的怎么都想不明白。带着公务去不更耽误时间影响跟姑娘相处吗?
倒是小郡主尹梨问到了点子上。“哥哥怎么突然要去搏功名呢?以前不是你跟妹妹说人生要纵酒放歌,肆意潇洒吗?”
尹之昉垂下头,苦笑一声。“是啊,纵酒放歌,肆意潇洒。所以哥哥我不通俗务,不理解人间悲苦。”
他说这话不是空穴来风,胡明心离开汴京一事给了他很大冲击。他难以理解,为什么胡明心宁愿选择一个侍卫也不选他。
所以他一直没闲着,在了解左临和胡家的事情。
他去过那深巷,方知汴京有些人家,抚恤费才六两银子。六两,多可笑啊!他全身上下最便宜的扇坠都比六两银子贵。
可是,在深巷,六两银子就值一条命。
他以前觉得追姑娘是请姑娘吃饭,送礼,一起游玩,可是面对家逢大祸的胡明心,这一切都大错特错。
他该用权势,帮她报仇才对。
可他没有太子表哥聪明,只能被人利用个彻底。
想了很久很久,他有点明白胡明心为什么宁愿选个侍卫也不选他了。
他体会不了她的苦楚,也不够聪明。空有身份,却是个花架子。
所以这次,他想去姑苏。
不单是为了心爱的姑娘,也为他自己。他是长公主府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不能永远依附于父母之下,他想用自己的肩膀撑出一片天。
“阿娘,请恕儿子不孝,此次姑苏,儿子真的想去。儿子想去历练一番,以后能投身立命。”
“阿娘放心,太子会给儿子指派能人随行的。”
他,不想再做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汴京贵公子了。
*
姑苏,胡宅。
胡明心被蒋珩送回来后跟谢问大眼对小眼。
她挤眉弄眼,指了指脸颊。“你要一直戴着这铁质面具吗?宅子里都是自己人。”
谢问“啧”了一声,又掏出扇子骚包似的给自己打造风流倜傥人设。“莫非胡姑娘好奇在下貌比潘安的容颜?只要你出三百两,在下立刻就可以摘面具。”
“那你还是戴着吧。”胡明心一点都不好奇。
山栀在一旁重重地点头!一个破面具还想骗姑娘三百两银子!想得美!
谢问抬眸看向胡明心,面露可惜,似是心疼银子没到手。
胡明心又道:“你什么时候才会从我的房间出去啊?”
“那恐怕得等你亲亲相公回来了。”
一句话让胡明心红了脸,少女偏过头,耳垂红得几近滴血,又羞又恼。反驳道:“什么亲亲相公啊!你不知道就不要瞎说!”
虽说,蒋珩确实是要入赘的,但毕竟礼还没成,哪有这么叫人的。这个谢问真的是越来越烦了!
谢问又“啧啧”两声。“对对对,我们外人哪里知道,只有你们两个知道。”
胡明心脸更红了,头几乎要埋进衣襟里。她觉得谢问在姑苏要把他一年份的啧都用完了。这人怎么这么烦啊!
此时窗外雪越下越大,飞絮般的雪沫子被风席卷,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也不知蒋珩此时在何处。
胡明心望着簌簌的落雪,忽然有点想念人了。
如果是蒋珩在,这会儿已经帮她点上安神香哄她午睡了。
踟蹰片刻,胡明心盯着人看。
谢问迎着她的目光不慌不忙坐在堂中央,一点抬屁股的自觉都没有。
没办法了,胡明心开口道:“那个,我想午睡。”
她刚才问什么时候走就是这个原因,她需要午睡,谢问一个大男人,身长腿长,在室内存在感太大了。她完全睡不着!
谢问沉默片刻,仰头看天,扇了扇风。“原来被富婆包养这种活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胡明心不理解他说这话的意思,不过谢问下一秒便说:“算了,我去房顶淋雪。”她想着,肯离开她的视线就行。
不料下一秒谢问目光就落在了山栀身上,话锋一转。“不过我这个人吧,不喜欢自己吃苦,有人陪着我最好了,山栀姑娘,劳烦备好茶具和在下一起高处赏雪吧!美哉!美哉啊!”
山栀瞠目结舌,立马拒绝。“我不要。”
谢问站着没动。“那我不去了,让你家姑娘别午睡了,不如我们一起打叶子牌?”
胡明心:……
山栀受不了,她转头拿起桌案上的茶盏,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走吧,为了我家姑娘的午睡,舍命陪君子!”
“你这小丫鬟,还挺有文化。”
有文化又能怎样?还不是反抗不了人,山栀只恨这个谢问脾气古怪,没事找事,喜欢屋顶上赏雪。
关键自己赏雪也就算了,还得拉一个!她真服了!
门被推开,风鼓鼓吹起两人的衣衫,山栀手中的茶在出来那一刻就凉透了。
两人头顶落满了细雪,衣摆飞扬。其实谢问本就不想喝什么茶,逗人玩罢了。
他看山栀冻得直打哆嗦,便挥挥手将山栀赶回去照顾冬藏了。
自己则是摸了棵树飞上去。内力在身体里流转,体温保持正常。
想他自从混到星辰官,多少年没干过守人这种脏活累活了。
蒋珩可真会给他添麻烦!这兄弟交得真不值,也不知道人什么时候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