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瘟夤夜突袭, 众人无不提心吊胆。严格照章程焚化了那个病死的蛮族孩子,又沿街各处熏了一遍药,待忙完天光早已大亮。就在医士们准备休息时, 来了一队传话的官兵,说宰相布燮得悉东岸的疫乡出了乱子, 亲自出城督查此事, 请他们前去附近的防营中参会。众人只得稍作盥洗, 顶着睡眼出发了。
身负大理朝廷钦点的苦差, 君迁自需领头前去述职。金坠见他满面憔悴, 刚从疫乡回来又是一夜未眠,再三请求他告假一日。他却二话不说出工去了,只微笑着让她放心, 似是为了尽快忘却昨夜的悲惨之事。金坠无可奈何, 只得目送他离开。望着他疲惫而行的身影,心中忽生出一股对现世的恼恨,又不知如何宣泄,只得闷闷地回屋躺下。
陪他们熬了一夜, 内心又烦闷无比, 辗转许久才勉强睡着。没睡多久, 却被屋外的一阵人声吵醒。寄宿的这座农舍隔音不佳,大白天更是鸡飞狗跳。金坠正要用被子捂住头,却听见门外那声音有些耳熟。那喜鹊似的声儿和小马驹般轻快的足音, 不是罗盈袖又是谁?
金坠一怔,连忙披衣出门, 果见盈袖立在院子里,正与这家的孩子们玩耍。她背着个大包袱,望见金坠, 兴冲冲地向她挥了挥手。
金坠惊喜道:“盈袖?你怎么也出来了!”
“坠姊姊好不讲义气,出城了也不知会我一声,害我一个人困在那鬼地方活受罪!”
盈袖冲她嘟了嘟嘴。金坠叹息:“我是迫不得已呀。你是何时出来的?城里可还好么?”
“好什么好,大门一闭成了座牢房,吃的用的什么都得靠抢,有钱还买不到!那些王公贵族自个儿关上宫门在里面逍遥,反正一辈子都用不完,才不管你们外人死活!我才不留下来当困兽呢,这不特意选了个好日子出来了!”
“好日子?今天么?”
“是呀!今儿可是七月十五呢!”
金坠一愣,方想起今日原是中元节,苦笑道:“倒真是个好日子。”
“我们修真之人可不怕这些,反要趁着这时节精进道法呢!况那皇城里这几日一派乌泱泱的乱象,日日都是鬼节,还办什么添堵的盂兰盆法会呢!倒不如出来透透气!”
盈袖说着,将背来的包袱解开,取出两只酒香扑鼻的陶罐和一根草木编成的小杖来,搁在院中的小石桌上。
“这是我新酿的六珍香露,一壶给坠姊姊,另一壶劳你给太子妃送去,我记得她上回可爱喝了!还有我自己做的护身神杖,给你驱邪用。这年头处处都是新鬼,坠姊姊留在身边,不怕他们扰你!”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金坠笑纳了她的馈赠,又听她问道:
“你家沈学士还好么?我一出城就听说洱海对岸的疫乡出了乱子,死了好些人……大家都没事吧?”
“他没事,昨日已平安回来了,这会儿又去出工了。”金坠轻叹一声,指了指对面的炼药堂,“梁恒也很好,他这几日哪儿也没去,都在这里炼药救人呢。我去把他叫来?”
盈袖扭过头去:“谁问他了?爱活不活!”
金坠无奈,又问她道:“你就这么出城了,可有地方住么?隔壁应当还有一间空屋,一会儿我问问这家的大娘,你就暂住下吧,也好陪我做个伴。”
“那敢情好!”盈袖粲然一笑,一把搂住金坠埋在她肩上,“这么多日没见,坠姊姊我可想煞你了!”
“我也想你呀。”金坠摸了摸她的头发,“对了,你在城里,可有妙喜公主的消息么?”
“我一介平民,哪会有公主的消息呀?她大抵正被关在宫里念经罢?可怜小公主那么爱走动,这几日一定无聊坏了!她要也能溜出来就好了,咱们像上回一样去无念殿聚聚,陪太子妃喝酒聊天!”
盈袖叹了口气,忽盯着金坠,话锋一转:
“说到这无念殿……上回我同你说的那桩事,坠姊姊可还记得?”
金坠一时走神:“什么事?”
“那夜你待在那里,一切都还好么?”盈袖压低声量,“你可曾见到那哀牢妃子的鬼魂……”
金坠心中一凛,摇摇头道:“没有……什么都没见着。”
“那就好,定是我上回给你的驱邪火把管用!”盈袖如释重负,凑近她道,“坠姊姊,你今晚打算去无念殿么?正逢这中元鬼节,亡魂出关,我与你同去一探究竟,看那闹鬼的传闻是真是假,如何?”
金坠沉吟片刻,颔首道:“也好。正好太子妃的药快喝完了,我给她送些新的去。”
盈袖兴高采烈,当下筹备起来,画了些神符,又四处搜索,不知往包里揣了些什么驱鬼法宝,直忙到黄昏光景,终于整装待发。带上送给太子妃的酒,又嘱咐金坠将那支驱邪草木杖携在身边。瘟疫时节叫不到车,二人便各骑了一匹小滇马,沿着乡间小道往无念殿而去。
行了半晌,经过路边的一座土庙。金坠认出这是一座大黑天神祠,只见庙宇四周已被木架团团挡住,大约是信众恐官兵来砸庙,连夜圈围起来的,目下看来倒有些作用。
斜阳夕照,乡间神庙前人头攒动,搭出一个讲古说书摊,围满了来听书的乡民。盈袖见状忙勒住马,十分惊喜地对金坠道:
“坠姊姊,你看,这就是我上回路过的那个说书摊,竟摆到这儿来了!咱们去听会儿吧,看看又有什么精彩的鬼故事!”
她当即下马挤入人群中。金坠只得随她驻马上前,只见一个戴着傩面具的说书人正在摊前朗声宣讲。这人说得一口流畅的官话,音色浑厚,徐徐道来:
“且说末法时代,妖邪横行。魑魅魍魉,齐聚一堂。魔子魔孙,鸠占鹊巢。庙宇坍圮,神像蒙尘。灵经宝典,付之阙如。法音尽失,法光尽灭……”
话音未落,听书人群中嘘声一片:
“这是那班和尚的劫数,与我们何干?砸了我们本土的神,自有他们的报应!”
“要得!敢对大黑天不敬,这不咒死他们噻!”
“莫念经了,快换一个讲讲!”
那说书人被喝了倒彩,无奈另起炉灶,沉声说道:“在座诸位,可曾听说过卖鬼草之事?”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好奇,都安静下来。那说书人故作神秘地说道:
“说远不远,就在眼前——传闻近来子夜时分,城郊一带便会出现一个一身黑的人,捧着一大把奇香扑鼻的草药在道旁兜售,逢人便说这香草可以驱邪防病。且这人有个奇怪的规矩,只肯将草药卖给年轻的女子,也不要钱,只要她们的一滴眼泪。”
盈袖嘀咕道:“这人准有什么怪癖好!”
“一天深夜,这个一身黑的药郎又出现了。一个路过的商人喝醉了,生了疑心,非要问他买一把草药。药郎不肯,那商人便动手去抢。争执之际,一阵夜风簌簌吹来,那黑衣药郎捧在身前的一大把香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奇香四散。那商人被这香味迷得神魂颠倒,定睛瞧去,霎时却吓得魂飞魄散,拔腿便跑!诸位可知他瞧见了什么?”
说书人顿了一顿,压低声来,幽幽道:“那个从头到脚一身黑的卖药郎呵——他竟没有头!”
听众闻言都倒吸凉气,问道:“他的头去哪儿了?”
“没人晓得。据说这是一个被砍了头的冤魂,夜夜捧着从墓地采来的鬼草,四处寻自己的脑袋呢!传说这鬼草长在坟头,汲取女人哭坟时的眼泪为生,为迷路的亡魂指路,教他们还魂返阳……”
盈袖点评道:“真有这可怜的无头冤鬼,我倒想会一会他!不过眼泪可是咱们女儿家无尽的宝藏呢,不能轻易交给他,还是教他自己寻路去罢!”
边上一个妇人附和道:“对嚒!近来大闹瘟疫,多了好些新鬼,不比他可怜许多!”
一个老翁没好气地插话:“可怜什么?看看这世道,不如早死了好!死了才教人羡慕!”
“你听听,这是什么道理?”盈袖冷笑一声,“也只有人死了才会假惺惺说是对他好,还羡慕死人呢,虚伪得很!倘若是自家养的一株花草好端端地枯死了,或者一棵树被雷劈倒了,打死他们也不会这么说!人还不如草木活得值钱呢!”
台前那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说起眼下这桩黑血瘟,诸位可知其源头在何处?”
当下一片肃静。只听那戴着鬼面具的说书人幽幽道:“不在眼前,而在天边——正是那东南方哀牢山的林莽之中!”
“传闻那哀牢深山中的蛮族皆是魔鬼的后人。他们能用禁术操控亡灵,教活人丢魂,教死人返魂——当年,曾有一位哀牢鬼女来到大理,以巫术蛊惑了圣上,企图危害国祚,幸被无念国师识破,以驱魔法阵镇压了她!”
“如今,那鬼女的魂魄就封印在她当年住的寝宫之中,夜夜游荡此间,试图冲破法阵,重返人世……这场瘟疫便是她作法降下的蛊咒啊!”
乡民们闻言,个个面露惊慌,窃声私语。有人不满道:“晦气晦气!大鬼节的,能别老念道这邪魔玩意么?”
“就是,不妨讲讲宫里招驸马的事儿冲冲喜!”
金坠无心再听,拽着盈袖道:“我们走罢,一会儿恐太迟了。”
盈袖听得起劲,哪里肯走,小声道:“这说的就是无念殿里那个哀牢妃子的事呀!”
这时身后忽传来一阵疾呼:“罗娘子!不好了!不好了——你家男人他不好了!”
一个炼药堂里的小医官快马加鞭,喘着粗气向她们跑来,冲着盈袖一通叫嚷。金坠一惊:“梁医正?他怎么了!”
“他在炼药堂里昏死过去,恐是染上瘟疫了!大家把他救醒,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嘴里不停念自家娘子的名字,眼看着是不中用了!罗娘子你快回去看看他罢,晚了就赶不及了!”
盈袖一怔,呆在原地。金坠急道:“他方才还好好的啊!怎么会……”
话音未落,却见那小医官扭头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别坏事。金坠顿时明白过来,没好气地皱了皱眉。转头见盈袖慌了神,连忙拍拍她:“你快回去吧,人命要紧!”
盈袖如梦初醒,将送给太子妃的酒递给她,匆匆随那小医官掉头而去,冷声道:“他最好等我回去了再死!”
同伴半途而别,金坠独自策马,在还有一丝落日时赶到了无念殿。一到便先将带来的汤药拿去温下,端去寝殿中给太子妃。
此地一如寻常,十分幽静。时有晚风拂来,廊檐下的一排惊鸟铃玎玲作响。香炉中的烟已冷了,太子妃青螺裹着素衣,独坐在屏风旁的案几前,捧着一件深黛色绣袍,怔怔地在灯下看着。
金坠认出那正是自己绣了许久的旧衣裳,便俯在太子妃身侧,欣慰道:“太子妃喜欢这些图样么?”
“她很喜欢。”一个声音从后传来。
金坠回过头,见无念殿的掌事宫女索嬷嬷随她入殿,兀自接话:“多谢金娘子煞费苦心,为太子妃修补旧物。她已看了一整日了。”
“还未完全补好呢。”金坠莞尔,“这也不光是我一人的功劳,玤琉娘子也帮了许多忙。她在殿中么?”
“玤琉外出采买制香的原材了,尚未回来。”
索嬷嬷说着,在寝殿中徐徐逡巡,为将灭的灯盏一一添上灯油。寝殿中所有的灯都冉冉亮起,她走到案几前,小心翼翼地从太子妃手中取过那件绣袍,收进黑檀衣匣。又端起金坠送来的汤药,一匙匙地吹凉,悉心喂太子妃服下。
殿外夜风拂动,吹得金铃乱鸣,惹人心烦。金坠回忆起那夜在此留宿的情景,记得当夜是这位索嬷嬷及时赶来,让宫女们解下铃铛,安抚了受惊的太子妃,便试探道:
“太子妃服药后入睡恐不安稳,可否暂将廊下的那些风铃解下来?”
“今夜并无风雨,太子妃会安睡的。”索嬷嬷淡淡道,“时候不早了,金娘子也请回去歇息吧。”
金坠临时起意,问道:“今夜中元,我不敢独自走夜路,可否在此留宿?”
索嬷嬷有些意外,略一犹豫道:“那便请宿在偏殿吧。金娘子可要我替你铺床?”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便好。嬷嬷先忙吧。”
索嬷嬷端起药盏:“我需在此侍奉太子妃入睡,恕不奉陪了。”
金坠颔首辞别,独自去往偏殿,想着这位管事嬷嬷一向待人和善,今夜却有些说不清的异样。她本也无意在此留宿,不知为何忽生出这念头来。来到平日做绣活的那间偏殿,点上烛台,四下环顾,预备在屋角的躺椅上将就一夜。
七月半,一轮满月高悬在天,似一只圆整的眼睛俯瞰着尘世悲苦,落下满地泪痕般的银霜。殿外那惊鸟铃的鸣响时时传来,间杂点滴更漏和虫鸣,似夜雨淅沥,催人欲眠。
金坠昨夜熬了通宵,白天又没好好补觉,一时只觉眼皮有千钧重。合上眼睛,眼前却是光怪陆离,鬼影憧憧——须臾是昨夜那个黑血瘟惨死的孩子,须臾是早先在说书摊听见的那些怪谈夜话,须臾是那夜太子妃风雨之中的痛苦容颜,以及破屋中撞见的那个白头老宫女幽魂般的面影……
昏睡良久,耳畔忽传来一阵窸窣的异音。金坠蓦地惊坐起来,四下环视不见踪迹,竖起耳来,确认声音是从殿外传来,极其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与恐惧不分上下的好奇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夜半的凉气,披衣出户,借着月光穿过回廊,循声而去。
那窸窣的燃烧声是从后园中传来的,距她睡着的偏殿很近。金坠穿过草木幽深的园子,直走到一处拦路山壁前,在月下辨认出曾来过这里。
此处已是无念殿尽头的苍山圣应峰脚下,那异音正是从山上传来的。金坠仰头望去,远见山间草木中一星火光轻颤着,微弱黯淡,在夜色中飘出几缕青白的烟气。
有人躲在那里烧着什么。一阵夜风袭来,吹得漫山草木摇曳扭动,似无数只呼之欲出的鬼手,从那火光中向她伸来。金坠不禁害怕起来,后退几步,厉声道:
“什么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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