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丘上的草叶簌簌轻拂, 抖落许多真珠似的露水。一个纤小的人影从中缓缓走出,像一只受惊的夜鸟。金坠认出那人,惊诧道:
“妙喜公主……?”
深更半夜, 四下无人,妙喜公主竟独自一人从无念殿的后山中走出, 令人错愕不已。金坠仰头望见满月已过中天, 猛然想起大理皇城还封着。这时间宫门也早闭锁了, 公主是如何只身来此的?
妙喜公主被她撞见, 一时有些惊慌, 嗫嚅道:“我买通了守卫,答应趁今夜放我悄悄出宫……天明前我便会回去的。”
“公主既来了,为何不与我们打声招呼, 独自在此处做什么呢?”
“我……我来此祭奠故人。今夜是盂兰节。”
公主轻语道。金坠望见她身旁的草丛中星火摇曳, 火光将熄,余烬中冒着几缕轻烟,大约是在烧火盆。
“故人?”
“是我母亲……她已离世许多年了。”
公主轻叹一声,似乎平静下来, 立在山丘间半人高的草丛中, 指着脚边一处通向山下的泥坡对金坠道:“金娘子请上来吧。”
金坠决心一探究竟, 沿着那荒草丛生的斜坡攀上了山。泥坡陡峭,她险些滑倒,好在公主俯身向她伸出手, 将她拽了上去。
金坠顾不得满身尘泥,借着公主烧起的松枝火盆四下环顾。只见草木葱茏的月下山林间立着一座青灰的小石屋, 看来已很古旧,石壁上生满青苔荒草,几乎要被淹没了。
“这间石屋子……”金坠回过神来, 十分惊讶,“公主曾与我说过,此处是白嬷嬷的住所吧?为何……”
“我喂白嬷嬷吃了些助眠药,暂请她睡去别处了。”
妙喜轻声说道。她走向那座浸在月光下的小石屋:“金娘子请别怪我向你隐瞒——这间屋子曾是我母亲待过的地方,也是她生前最喜欢来的地方。”
金坠一怔,问道:“公主请恕我冒犯……你的母亲,莫非便是曾住在这里的那位哀牢妃子么?”
妙喜闻言,面露异色,有些凄凉地微笑起来,摇摇头道:“不。我母亲曾是大理的皇后,她已于十年前故世了……那位哀牢妃子是母亲生前最要好的朋友。”
她言毕轻叹一声,上前推开了石屋沉重的门扉,回首对金坠说道:
“金娘子请进吧。我从未带别人来过这里……平日这屋子都是锁上的,除了白嬷嬷,没有人能进来。”
金坠一凛,忙随公主进了屋。公主待她进来,转身将石门闭紧,只留银霜似的月光从小窗间洒入。
金坠借着满月的清辉,看清了屋中光景。这是一间不大也不小的石房,年岁已久,打扫得却很整洁,屋角看不见蛛网,地上也无积尘。山中潮湿,此间不仅没有霉味,还隐隐散发着一股草木的干净气息。屋中空落落的,毫无生活痕迹,只在墙角摆了一张草席,大约是那位白嬷嬷夜间睡觉的地方。一旁还有张小供桌,摆着一只佛龛,一只木鱼,几炷燃灭的香。
“金娘子一定好奇,此处曾发生过什么罢?”公主主动问道。
金坠沉吟片刻,轻声道:“我听说了一些传闻,不知真假……公主若不嫌我冒昧,可否告诉我关于先皇后,还有那位哀牢妃子曾经的故事?”
妙喜似知道她要问什么,闻言并不诧异。抬头望着从石窗中洒入的月光,良久柔声道:
“兰……这是她的名字。我们都唤她兰娘子。”
金坠一怔,屏息凝神,静听公主在月下絮絮说下去:
“人们都说,兰娘子曾是哀牢山中最美的女子。当年,她与无数奇花香草、珍禽异兽一同从山林深处来到大理皇宫,成为了父皇的妃子。大理与哀牢山的气候迥异,那些花木鸟兽不习惯生活在御花园里,渐渐都死去了。兰娘子便在她的寝殿后山上建了一座小花房,将幸存下来的带来亲自照料。”
“记得我初次来到这里时,还只有四五岁呢。有一天,我哭着要寻母亲,乳母便偷偷带我出宫,来到此处。一进到这小花房中,我便惊呆了。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奇异的地方,皇城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宫苑都没有这里美。那些从哀牢山来的奇花异草都被移植在这间小屋中,还有许多五彩斑斓的鸟儿和小兽。我看到母亲就在这里,正与兰娘子一同教一只鹦鹉唱歌。”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兰娘子。听说她来到大理后,始终住在这座山脚下的寝殿里。大人们都说这是为了给她养病,她身上沾染了哀牢深山中的瘴气,需离群索居,好好修养。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她有病。她是那么美,那么鲜活,总是像神庙中的女神一般微笑着。”
“母亲是唯一前来探望兰娘子的人。我记得她们总是待在这小花房里,一待便是一整日,一同照顾这里的花草鸟兽,有时也坐在一道做绣活,聊天唱歌。我就在这边上的山林子里玩耍,采野花、捡松果回去,兰娘子会将它们编成花环给我戴上。那样的日子只有寥寥几回,如今想来,却是我儿时最快乐的时光了……”
妙喜言至此,垂下眼帘,凝望着地上清潭般的月光。金坠叹息一声,轻轻问道:“后来呢?”
“后来,听说哀牢发生了叛乱。父皇派兵进山,一夕之间,哀牢全族皆灭。那天夜里,兰娘子在这座花房中用一把花枝剪刺进了自己的心房……人们发现的时候,这里的所有花草鸟兽都随她一同死去了,只有一株兰花开着。”
“那是一株青蓝色的小花,会在夜里发光。兰娘子曾告诉我,这种花只生长在哀牢山的腹地,十分珍稀,只在月夜开花,哀牢人称为‘神灵的眼睛’。我从未见过这花开放时的模样,听说被从山中挖来后它就不再开了……可那天夜里,它竟然开了。”
“人们都说,是兰娘子的心头血淋在花上,终于使它开了。听说那兰花发出的光比世上最好的夜明珠还要明亮,在夜里照亮了整座花房。宫人们视之为魔物,当夜便连根铲除了,将那株刚开的兰花碾作了尘土……那天之后,这座石屋便被上了锁,由守塔的白嬷嬷看管。夜里白嬷嬷就睡在屋中,她常说还能听见兰娘子的声音,看见她的影子。”
妙喜似已精疲力竭,神情恍惚地凝望着被月光浸没的苍白石壁,年轻的容颜满含忧伤。过了许久,她才继续说道:
“兰娘子死后,母亲也病倒了,接连数日不饮不食。大家以为她撑不下去了,都聚在塌前为她送别。我记得,那时母亲病得说不出话,可她的脸庞却异常得美,美得就像一位新娘,仿佛是来自冥界的神迹。没有人在目睹她的面容后敢奢求将她抢回来……”
“可是有一天,母亲忽然睁开眼尖叫起来,抓住医官拼命哀求,让他们救救她,她要活下去——那时她已在塌上躺了十几日,人人都在等待她死去,仿佛她不死便有违天意。母亲说她要吃东西,大家只能拿给她吃。可她拼尽全力,却连一粒米、一滴水也吃不进,终于睁着眼睛走了……”
“小时候,我以为母亲只是因思念兰娘子生了重病。后来,我才知母亲弥留时听宫人们说那株兰花开了——那是她与兰娘子共同照料的兰花,她想亲眼看看,因此拼命想从病榻上起来。可她不知道,那花早已和兰娘子一同变作尘泥了……”
妙喜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一双含泪的眼睛却忽然微笑起来,那笑意在月下无比苍白。
“这都是樊太医私下告诉我的。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我生活的皇宫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以后的每个祭日,我都会来到这座上锁的小石屋里,凭吊母亲和兰娘子。”
她轻叹一声,引着金坠走到屋角的窗下,指着那处苔痕斑驳的空石壁。七月半子时的月光皎皎入窗,映得那里仿佛一个浮萍丛生的幽潭。
“金娘子,你看,这就是那株兰花曾经开放的地方。”
妙喜俯身凝望着那空石壁,梦呓一般地自语道:
“我从没有见过那花。听说它在夜里发出远胜星月的明光,会让人的眼睛刺痛甚至瞎掉。因为那是来自幽冥界的光,不是此世的人所能窥看的……或许我们该庆幸它已不在了。”
金坠被月光晃着眼睛,恍惚之间,想起了那件自己正在补绣的衣裳,不由喃喃道:
“太子妃的那件旧绣袍上,亦有许多奇花异兽的图样,还有会发光的兰花……莫非那衣裳是兰娘子留下的?”
妙喜一怔,叹息道:“兰娘子在的时候我还很小,只记得她曾在这里与母亲一同做过绣活……那衣裳许是她生前落下的,又被太子妃捡到了罢。”
“那岂不是兰娘子唯一留下的遗物?”
“大约是罢。或许那衣裳上面也有我母亲绣下的图案,因此我才想请金娘子帮忙补好它……”
妙喜戚戚一哂。金坠闻言,深感自己使命重大,忙保证道:“我定会尽全力将它补好的!”
妙喜莞尔道谢。二人并肩在石窗下望月,一时无话。金坠心生一念,试探地问道:“这座无念殿曾是那位兰娘子的寝殿,太子妃为何会来这里养病?”
“此处最早是父皇赐给无念国师的道场,用来供奉那座镇国舍利塔。兰娘子死后,这里空置了许久。太子妃嫁给兄长后,一直身体不适,国师便令她每月来此禅居静养。去年她的病情加重,便搬来长居了……”
金坠闻言,立即想到那日君迁与她说的秘密——太子妃“身体不适”的所谓痼疾,其实根本不是病,只因她天生是石芯子之身。而所谓的养病只是喂她喝下不知由什么制成的生子汤药,好教她履行一个命妇的职责,为皇家绵延香火。
金坠望着妙喜年轻的面庞,猜测她对此毫不知情。她毕竟年少,金坠不忍告知她真相。在这样一座宫门中,她身为公主的命运恐并不比太子妃幸运多少,不应再让她承受这些了。
但有一事此刻却急需问个明白。金坠轻叹一声,转而说道:
“就在前几日,我留宿在此陪太子妃过夜,无意撞见了那位守塔的白嬷嬷。听她说,此处曾发生过一桩骇人听闻的秘辛……”
她言至此,抬眸凝视着妙喜公主,沉声道:
“贵国那位人称‘真魔王’的小殿下,是公主的兄长吧?白嬷嬷说,太子妃曾遭其侵害受惊,故而心神错乱……此事公主可曾知晓?”
妙喜一怔,悲叹一声,轻轻道:“他做错了。”
“那日在云弄峰上袭击我们的山匪,就是昔年叛乱被剿的那些哀牢蛮的残部吧?兰娘子是他们的族人,那位小殿下便是由她所生吧?”
金坠追问道。公主沉默许久,颔首轻语:
“小哥哥一出生就被从兰娘子身边抱走了,他和我说过从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昔年哀牢叛乱后,小哥哥便在宫中受尽冷眼……那夜过后,他在哀牢人的帮助下逃出了大理。我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又打算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公主称那人为“小哥哥”,看来曾与异母兄长不算生疏。原来那“真魔王”真摩是由那位哀牢妃子所生,带有蛮族血统,不难解释他叛逃后为何会与那些哀牢山匪混在一起。
金坠在月下听闻这些旧事,只觉心中无限凄凉,兀自低语道:
“这座寝殿中常有厌胜之物出现,譬如那玄鸟衔来的血枫叶,还有太子妃枕下的黑鸟蛋——都是那些哀牢人送来的吧?这里毕竟曾是兰娘子住的地方,他们是怨恨太子妃鸩占鹊巢么?太子下令在殿外挂了许多惊鸟铃,既是为了驱鸟,亦是为了驱邪吧?”
妙喜轻叹一声,不置可否。一时无话,唯闻石屋外的山林中虫鸣唧唧,似月夜中的无尽叹息。借着这中元子夜的幽幽月光,金坠在想象中拼凑出了曾发生在这座冷宫中的悲哀往事——
十余年前,哀牢部族叛乱,来自哀牢山的皇妃兰娘子被迫在此自戕。她生下的那位有蛮族血统的小殿下从此受尽冷眼,郁郁不得志,每日像个孤魂一般在并不欢迎他的皇城里四处游荡。
一夜,他无意闯入母亲曾生活的无念殿,发现了被送来这里“治病”的太子妃。在嫉恨和报复心的驱使下,真摩夜闯太子妃寝殿,对他兄长的妻子犯下了暴行,致使太子妃受了刺激,患上木僵症,成为一个苦困在冷宫中的行尸。而那暴徒真摩意外发现了太子妃的秘密“病症”,遂以此为软肋嘲笑他的兄长。
石女历来被视作不洁不祥,身为储君的真应太子竟在权臣布燮的逼迫下娶了他的女儿、一个石芯子,只得每月偷偷摸摸地把她送来这里“治病”,期盼她诞下子嗣、保全颜面。这实在是那位长期受尽冷眼的小殿下羞辱报复兄长的一个好把柄。
兄弟因此彻底反目,真摩最终决意谋反,在哀牢匪首“鬼罗刹”的帮助下洗劫了崇圣寺,逼宫失败后叛逃出皇城,躲在山中伺机而动。而太子妃青螺则不幸成了这场权斗的祭品,只得苦困在这无人问津的冷宫之中,日复一日遭受不可言说的身心折磨,正如那位兰娘子曾在此经历的那般。
那个魔王真摩当初为何会来到无念殿?是为了寻找亡母的踪迹么?他与那些有血缘的哀牢蛮又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金坠不愿再想了,只希望云弄峰上和蝴蝶泉边的遭遇再勿发生。这场席卷异乡的大疫已令她和君迁精疲力尽,她不愿再同所爱之人卷入宫廷纷争了。那并不比瘟疫温和几分,她对此深有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