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药堂夜里出了命案, 傅药工惨遭割喉,樊太医的药库也险些遭劫,众人都胆战心惊, 一夜未眠。
那位遇难老药工的家人还关在大理城里,书信不通, 大家只得先将他简单安葬了。老药工毕生恪尽职守, 原待这波黑血瘟过去便告老还乡, 无端遭此横祸, 还无法由他的家人亲自送葬, 诸位医门同僚都痛心不已。
翌日天明,梁恒便与几位医士一同去最近的巡防营中报讯。防营大部分兵力都被调拨去洱海东岸的疫乡镇压民变,只派了几个官兵来草草察看一番, 见只死了个药工, 凶犯又无影无踪,便也不了了之。
炼药堂的众医士和附近百姓只得自发上岗,每夜加派人手轮番值夜巡逻,确保大家的安全。好在那凶人未再回来作祟, 直到月末都无事发生。洱海对岸又传佳讯, 发病人数日渐减少, 大抵瘟疫不久便可消退。众人闻讯无不激动,金坠更是如释重负,数着日子盼望夫君回来。
在沈君迁、樊常等人的不懈努力下, 八月初,肆虐洱海东岸的黑血瘟终于平息了。大理都城的禁令解除, 紧闭了一整月的城门终于开启,派往疫乡的医官们也终于回来了。
天没亮,城门外便挤满了人, 翘首盼着为远行归来的亲人接风洗尘。几家欢喜几家愁,此行一月苦劳,亦有数十位医官士兵不幸染疫,魂葬洱海彼岸。他们的亲眷非但接不到人,连一抔骨灰都无法得到,无不在城门边抱头哀泣,见者伤心。
此行归来的医士们冒着生命危险平息大疫,少不得要论功行赏。君迁一早抵达都城,先与樊太医一同进宫复命,午后才回家。金坠与他久别重逢,听他讲述疫乡见闻,既辛酸又欣慰,笑道:
“你这回可是为大理国身先士卒了,理当封个头等功!听说大理皇帝对外臣十分慷慨,你准备要什么赏赐?”
君迁莞尔:“我不贪心,只请求两件事。”
“哪两件事?”
“其一,为炼药堂增拨经费。平日纵非疫时,亦需派遣医官义诊施药,确保穷苦百姓医药之需。”
金坠一哂:“我就晓得!那第二件呢?”
君迁沉吟片刻,并未回答,却道:“我接到苏通判的信,帝京朝局大变,雍阳长公主、金相一党均已失势,今上得以亲政揽权,或许我们不久便可回中原了。”
金坠轻声道:“四姊姊给我的信里也提到了这件事……看来,叔父这回是不得不告老了。”
君迁叹息一声,恐她心中难过,便缄口不言。金坠喃喃自语道:
“早料到有这一日的。金家的荣辱本就与我没什么关系,今上仁善,念在叔父三朝元老,想必也不会太为难他。叔父在官场斗了一辈子,终于能挂冠而去颐养天年了,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有些凄冷地笑了笑,继而戚声道:
“我只是担心灼儿妹妹。四姊姊说她的病愈发重了,叶家与金家又是亲家,这回遭了变故,她一定很难过……君迁,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樊太医,请他从他那间药库里开些灵药寄回去给灼儿妹妹?”
君迁颔首:“我明日便去向樊太医询问此事,他定然乐于相助。你别担心,贞太妃会平安的。”
金坠黯然地点了点头,抬眸见君迁欲言又止,忽地问她:“你想回家么?”
她一怔,苦笑道:“家?何处是家呢?是帝京,还是杭州?”
“我也不知。我本以为,经过这场大疫,定会很渴望回去。可方才读信时,竟发觉自己毫无喜色,满心茫然。”君迁望向她,“皎皎,你呢?”
金坠摇摇头:“我不像你,本就没有一个眷念的家。非要说的话,我很想念在杭州的那些日子,可也回不去了。自从来到云南,更觉过往的一切都很遥远,内心反而平静下来。这段时日,被迫目睹了无数生死哀乐,又经历了这一场大疫,与你相隔两岸。我想了许多,有了许多感悟,最明白的便是这一件。”
金坠顿了顿,扬起脸来深望着君迁,分外认真地说道:
“心安之处方是故乡。世间令我心安之处仅此一个。”言至此,将头枕在他的心房上,聆听着那处温热的跳动,柔声道,“这里。”
她不待他说话,在他怀里抬起头:
“所以,为了让我有家可归,上回同你说过的那句话,我要再说一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留在你身边。也请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家。”
君迁伤感而温柔地笑了,垂首吻了吻她,将她搂于心头:“你也是我的家。”
二人静静依偎许久,金坠想起适才的谈话只说了一半,忙问道:“对了,你方才说的第二件赏赐是什么?”
君迁敛容道:“久闻崇圣寺的藏书阁中不仅藏有经卷,亦有诸多不世出的医书药典,汇集了海外异国的孤本善本,十分珍贵。我想我们或许不久就要离开大理,便请求去崇圣寺中阅览这些藏书。”
金坠一怔:“听说崇圣寺中的藏书向来是不外借的,他们答应了么?”
君迁一哂:“我方才进宫,有幸接到圣谕,允我去国寺中小住几日,抄阅藏书。”
“真的?想不到这大理皇帝如此慷慨!”金坠笑道,“你准备去抄多少书?”
君迁苦笑:“我若有三头六臂,当然想将那里所有的书都抄下来。”
金坠问道:“我能陪你一起去么?帮你一道抄书,多带些出来!”
“我已提了,可他们只许我一人去。”君迁面露无奈,“我只去四五日,挑几部最重要的典籍,抄完了便回来。”
“那你多抄些带回中原,传道授业,那么多好书在寺里积灰太可惜了!”金坠撇撇嘴,“才将你从洱海对岸盼回来,你又要去出家去了。想同你温存温存可真不容易!”
君迁微哂:“后日景龙国使臣来访大理,崇圣寺中将举办迎客法会,结束了我方能去抄书呢。”
金坠松了口气,扬眉望着他:“那我们还能温存三日?”
君迁抿了抿唇,俯在她耳畔低语:“是三日三夜。”
三日三夜过后,滇南景龙国使节如期来访大理,成了黑血瘟平息后的头等要闻。原定新任景龙国王将亲自前来,此行却违约只派了几名使臣,惹得大理国上下很不高兴,都说那景龙国不过滇南的一处摆夷小邦,竟敢如此怠慢。可惜大理此前还为此大兴土木,真是高看了那些蛮夷。
话虽如此,邦交礼数不可违。景龙使臣一行抵达大理当日,便大摇大摆地住进了新修的豪华使馆。城中百姓罕见滇南来的摆夷人,都跑去看热闹。
金坠这日去无念殿为太子妃送药,见妙喜公主和玤琉都在,几个小宫女正围着她们热议纷纷: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摆夷国来的人呢!穿着打扮都好奇怪,就同画里走出来似的!他们也信佛么?”
“没听公主说么?他们的神佛生得同我们这里的可不一样,都是孔雀和大象化的!那景龙使臣这回带了好多绿孔雀和一只白象来呢,听说那白象可聪明了,明日法会上还要表演节目呢!咱们要都能去看看就好了!”
金坠闻言好奇起来,驻足听她们谈天。妙喜见她来了,微笑道:“金娘子也去看孔雀和白象了么?”
自从中元夜里在无念殿后山与偷偷溜出宫来祭母的妙喜偶遇,听她讲述了那段关于哀牢妃子的凄美往事,金坠便再没见过公主。今日在此重逢,见公主并无异色,金坠松了口气,莞尔道:
“我住得离使馆远,无缘得见。孔雀我倒是见过,却从没见过白象,真有些好奇呢。”
妙喜问道:“那你明日要不要随我一道去崇圣寺参加法会?听闻滇南的白象皆为神明所化,看见的人都有好运呢。”
金坠颔首道:“那我便随公主同去罢!此前我预备绣一幅白象图,却从没见过,只得搁置了。明日我去亲眼看看,好将那幅绣图补完,再为太子妃绣一幅!”
她说的正是那幅一路从中原带来的南国净土图。其余部分皆已完成,画面正中却还空着,那是为小白象留的位置。她原打算送给元祈恩,如今虽已不能如愿,却也决定要完成它。自从当年从他口中听闻那个骑着白象的南国王子的故事,她便对这种佛国瑞兽十分着迷。难得有了亲睹的机会,自不能错过。
妙喜公主对正在一旁埋头研磨香料的玤琉道:“玤琉姊姊也随我们一同去看白象罢。兴许有了灵感,能调制出新香呢。”
玤琉道:“我曾在滇南见过的,就不去了罢。明日你们都走了,我正好留下来照顾太子妃呢。”
金坠微笑道:“那届时还请玤琉师父教我绣白象了。”
翌日一早,金坠梳妆妥当,应妙喜公主之邀去国寺观摩法会。正好君迁也受太子邀请前去赴会,二人便一同出行,乘车出城来到崇圣寺。
大理国寺位于苍山应乐峰下,倚山临水,占地广阔。殿阁层层,廊房选迭,钟鼓楼高,浮屠塔峻。最引人注目的是寺中一大二小三座白塔,在青山碧水之间鼎足而立,四下高松参天,势极雄壮。
法会在巍峨的大雄宝殿前举办,大殿前庭已是贵客云集。大理皇帝位列首席,真应太子、宰相布燮等一众皇亲紧随其后,合十肃立。边上是持节而来的景龙国使臣一行,皆着雪白绣金的摆夷华服,缠银饰头帕,耳佩银环,气度不凡。佛殿前立满了崇圣寺僧人,正中一人身披紫金袈裟,手持金铃法杖,项上戴着一串朱红如血的法珠,想必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国师“无念上人”。
女眷们的席位离得远,妙喜公主让金坠跟在她身旁,好看得清楚些。金坠本就对法会无甚兴趣,只想看白象。不久人群喧哗,发出惊喜之声。只见庭前飞来许多绿孔雀,翡翠似的羽翼在太阳下闪耀着光华。在那些美丽鸟儿的簇拥下,一个雪白的巨物徐徐而来,似一座圣洁的雪山从天而降,庞然而轻盈。
“看!白象来了!”
人群一片惊叹,金坠忙踮脚望去。透过前面许多攒动的人头,只见那白象头戴金辔、身披金鞍,背设五彩屏风、七宝坐床,洁白的象牙似两柄锋锐的弯刀,隔得虽远却极其夺目。在象夫的牵引下,它缓步而行,大地仿佛为之震动,良久在佛殿前停驻。
早有僧人在此备好了一架空白的卷轴。但见那白象伸出长鼻,卷起一支毛笔沾了墨汁,竟在卷轴上涂写起来。那细小的笔被牢牢卷在象鼻中,举重若轻,俨然一个技艺娴熟的书家。
众人见状惊叹不已:“瞧,它竟在写经呢!真是神了!”
那白象作完了书,复又用象鼻将毛笔卷回原处,乖巧地退至一旁。卷轴上竟赫然写满了汉字经文,字迹端正,宛然人为。众人无不合掌赞颂,以为神迹。那白象似有所感,抬起长鼻昂首高鸣,其音穿云,恍如佛音。
景龙使臣款步上前,以摆夷礼节面向皇帝一礼,朗声道:“此白象为我景龙国之镇国灵兽,能写经作画,鸣颂法音。鄙国国君特以此灵象并绿孔雀百只、翡翠石百枚敬献大理妙香国圣主,惟愿妙香永驻,佛国永昌!”
大理皇帝入定般的脸孔上难掩喜色,点一点头,合十沉声道:“大善!”
皇帝话落,僧人们抬出数只宝匣。无念国师对景龙使道:“承蒙厚礼,圣主皇帝陛下特回赠我崇圣寺中所藏经书佛画百卷,法宝灵珠百串。”
景龙国一行跪地谢恩。领头那使臣对国师道:“久闻贵寺中藏有大理国宝,听说那是世间至纯的青琉璃宝石,乃迦楼罗金翅鸟之心所化,不知可否有幸瞻仰神迹?”
无念国师冷声道:“金翅迦楼罗之心乃我大理传国圣物,与释祖的一枚佛骨舍利一并供养于鄙寺,就连圣主皇帝陛下也极少睹其光华,恕不能轻易示于人前!”
景龙使当众遭拒,不动声色地微笑道:“听闻金翅迦楼罗一生以毒为食,终至焚身碎骨,唯余一心。但愿贵国国宝能同它的金心一般,永葆光华,万世流传!”
大理众人听出其言辞中的讥讽之意,皆面露不悦。几个后宫女眷窃窃私语:“这摆夷国的番人真会说话!看陛下的脸色多差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倒不如教他们那头聪明的白象来说呢!”
周遭人言纷纷,金坠充耳不闻,只出神地望着那头白象。尽管曾在画中见过多次,当这巨大的生灵如神迹般显现在眼前,她仍被其神圣美丽深深震撼了——当年元祈恩说的那位赠他翡翠的南国王子,亦是乘着这样的一头坐骑,如幻梦般降临吧?给她讲述这故事的人如今已与她天人永隔,故事中的人又在何处呢?
金坠凝望着那只安静的白象,恍惚觉得那一双清澈的象眼亦与自己对视着,无悲无喜,似一个远道而来的信使,历经天地万劫却只无言。她不禁深受感动,同时怅然若失。
雪白的象啊,你在诉说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