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迁去崇圣寺小住抄书, 眨眼已是第四日了。虽说是眨眼,于金坠而言却并不好挨。
崇圣寺是大理皇家国寺,皇帝本人常年在此禅居, 一向门禁森严。君迁因防治黑血瘟有功,获准入藏书阁抄录秘籍, 已是开了天恩。金坠只得远望着那三座高耸入云的白塔, 听着寺中传出的晨钟暮鼓, 盼着他有三头六臂, 能早日将那些书抄完, 回到红尘与她相聚。
大疫退去,炼药堂中不再忙碌,金坠又恢复了无念殿的日程, 每天为太子妃送药之余, 便是为她赶制绣袍。自从听妙喜公主讲述了哀牢妃子的凄凉往事,得知那件旧衣或许是兰娘子唯一的遗物,她便深感责任重大,尽心投入修补工事, 一针一线皆不敢怠慢。
与妙喜一同在无念殿后山小石屋中度过的那个中元夜始终令她难以忘怀。金坠本想寻机再向公主询问此事, 可这几日公主却始终不曾露面, 连着玤琉都好几天不来了,显得此处冷冷清清的。
金坠感到奇怪,这日做了半天绣活, 仍不见她们两人,便出去向宫女打听:“妙喜公主和玤琉娘子今日也没来么?”
小宫女摇摇头:“没有呢, 公主恐是一段时日都不会来了!”
金坠一怔:“出什么事了?”
小宫女道:“你没听说么?那天国宴过后,太子便将那个会跳孔雀舞的景龙国圣女收入宫中了,作为交换, 竟答应了景龙国王的提亲,要将公主嫁去那里呢!”
金坠大惊:“已决定了么?”
“原本是定了,公主誓死不从,连夜去叩宫门求见陛下,布燮也再三劝阻,说将公主下嫁蛮邦有失我们大理国的身份。好在陛下听进去了,拒了景龙国的提亲,公主不必去那南蛮国受苦了!听说那鬼地方又闷又热,处处都是野兽,连皇宫都建在树林子里,去了不生病才怪呢!”
金坠闻言如释重负,忙道:“我竟不知道这件事,真是罪过。我一会儿便去探望公主!”
小宫女皱眉道:“金娘子这会儿最好别去。公主虽逃过一劫,她的一位闺中好友最近却生了重病,恐没多少日子了。公主与那位贵女情同姊妹,正亲自照顾她呢,将玤琉姊姊也叫去了。”
金坠正要再问,却被一个声音猝然打断。无念殿的掌事宫女索嬷嬷立在身后,神色严肃地望着她:“金娘子目下可有空闲?”
金坠颔首问何事。索嬷嬷正色道:“布燮夫人前来探望太子妃,有些药案上的事想请教金娘子。”
大理宰相夫妇是太子妃的父母,布燮前些时候已来了一次,夫人倒是头一回来探女。金坠忙随索嬷嬷前去寝殿,见一位仪态端庄的中年贵夫人正坐在太子妃塌前。
金坠上前见礼,布燮夫人款款还礼,十分客气地询问女儿的医药之事。金坠遂将君迁嘱托事项一一告知,夫人耐心听着,定定凝望着病榻上泥塑木雕般的太子妃,忽地喃喃道:“她的病不会好了,是么?”
金坠安慰道:“夫人切莫忧心,外子说过太子妃所患并非不治之症,悉心调养,定有康愈之日……”
布燮夫人莞尔:“听闻尊夫沈学士医术精湛,许能治好我的女儿。不知他现在何处?”
金坠道:“外子这几日都在崇圣寺中抄录藏书,夫人若有什么问题,待他回来了我便转告。”
布燮夫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金坠,问道:“金娘子与尊夫的感情很好罢?听说沈学士此行云南是因受黜,你不离不弃,随他同赴我们这偏僻之地,还一同经历了两场大疫,当真是情深意笃,好教人羡慕。你们成亲多久了?”
金坠总感觉已同君迁相处很久了,头一回被问到这问题,心里一算,自己也为之惊奇,微笑道:“不久,还不过半年……”
“那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布燮夫人抿了抿唇,“云南离中原那么远,金娘子随夫君离乡远行,可想家么?”
“我与外子具是随遇而安之人,四海皆可为家。”
“你真是个好妻子。可惜我的女儿无福,虽贵为太子妃,却体会不到你们这般的寻常夫妇之情!”
布燮夫人有些凄冷地笑了笑,侧头望着窗外。已立秋了,风将廊檐下的一排惊鸟铃拂得泠泠齐鸣,和着山间秋蝉的哀鸣,颇有些萧索。
沉默片时,夫人说道:“这殿外的风铃声很吵罢?太子妃夜里常睡不好觉。无念国师说,这些金铃是为病人祈福的,不能摘下来。”
金坠嗫嚅:“或许还是摘下来好。”
布燮夫人一怔:“这也是沈学士开的药方么?”
金坠摇摇头:“是我开的药方。”
布燮夫人似笑非笑,望着金坠道:“金娘子,听说前些日子,你曾在此陪太子妃过了一夜。那夜下了大雨,太子妃受了惊,不慎将你挠伤了?”
金坠一凛,忙道:“那夜风大,太子妃想去解下那些铃铛时抓破了指甲,只是染了些血在我衣服上,并没有伤着我。”
“那你后来可去更了衣么?听说当晚索嬷嬷带你去杂房更衣,你却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仿佛撞见鬼一般。”
布燮夫人言毕,深望着金坠,语气陡然一转,冷冷道:“金娘子,那天夜里,你听见了一个故事罢?”
金坠强忍心跳,镇定道:“夫人所指何事,还请直言。”
“你撞见的那个白嬷嬷虽有夜游之症,说的却并非都是梦话——太子妃为何得了这病,想必你已知晓了罢?”
布燮夫人戚戚一笑,不待金坠回话,不疾不徐地说下去:
“既然你都听见了,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些。故事总要听完整才好。”
此时寝殿中除了她们并无旁人,只有石头般静倚在塌上的太子妃。布燮夫人伸手为女儿捋了捋额发,轻声说道:
“金娘子可知,除了青螺,我还有一个女儿?”
金坠屏息凝神。偌大的寝殿中,唯闻布燮夫人声量幽微,似一缕轻烟,只有殿外为秋风拂动的铃铎与之唱和。
“我的两个女儿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亦生了一样的病。她们天生就是石芯子之身,从不来月事,亦无法生育……刚知道的时候,我打心眼里为她们高兴——佛经上说女身污秽,遍身恶露,说得正是我刚生完她们的模样啊!那时我真庆幸,庆幸我的女儿们今后不必同我一般承受这些。”
“可她们的父亲后来却当上了宰相。你知道身为一国宰相的女儿,要承担什么样的使命么?从她们会说话的时候起,出入家里的医者就没停过,可无人有办法医这种病。后来从乡下请了一个神婆,说我的女儿体内钻进了魔鬼,需用刀子剖开来驱鬼……”
“他们就是这么对太子妃的姊姊做的。我还记得,那时大姊躺在床上,七天七夜,血不停地从腿间流下来,最终流尽了才断气。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临死前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她在问我为何让她遭这种罪……”
“后来,他们发现这种办法不奏效,便没有再对我的另一个女儿下手。青螺不知道她姊姊经历了什么,以为她是病死的,对她自己的病也很害怕,主动求着我找人来治好她,赶走她身体里的魔鬼。可我还要如何给她治病呢?”
布燮夫人言至此,声音颤抖,垂眸不语。太子妃沉默地倚在塌上,面上仍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一尊静静聆听祷告的神像。
金坠全然未料到这位初次见面的贵夫人会同自己说这些,心中惊愕,一时语塞。过了许久,布燮夫人继续说道:
“所幸青螺的父亲有本事,竟为她谋了一门寻常女子都遥不可及的好亲事,让她当上了太子妃——真应太子直到成婚当夜才发现她的病,可他又有什么办法?若没有他岳丈的帮忙,他当初根本当不上太子。结了这门亲,我女儿从此不必遭人白眼,她父亲也成了皇亲国戚,实在是两全其美,不是么?”
“这当然有些对不住太子。可他毕竟是太子,今后还是一国之君,即使我女儿一辈子只能守身如玉,对他又有什么阻碍呢?可是我低估了他那颗心!是啊,他毕竟是个男人,还是尊贵的皇太子殿下,他怎能忍受这种屈辱?连最低贱的乡下人家都不愿娶一个晦气的石女进门!”
布燮夫人冷笑一声,蓦地攥紧了被褥:
“被蒙在鼓里的还有他的那位好兄弟——那真摩小殿下若早知我女儿生的是什么病,想来不仅不敢对她做下那事,连她住的这座无念殿都不敢靠近吧!你猜,那天夜里他闯进寝殿,看见我女儿的真面目后,会吓成什么模样?他本就是个无人瞧得起的蛮族孽种,只怕还要嫌我女儿侮辱了他,害他抬不起头吧!”
布燮夫人话落,放声凄笑起来,边笑边说道:
“一想到他们兄弟反目竟是为了这档子事,我就觉得无比好笑!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妙香佛国的皇宫里头,竟藏着这样一桩秘密公案呢?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同她所说之事一般令人发怵,金坠不由浑身恶寒。布燮夫人笑够了,恢复了端庄之态,敛容盯着金坠,冷冷道:
“金娘子,我今日对你讲的这些话从没有对别人讲过。你是聪慧之人,既已听见了这些宫廷秘辛,应当明白自己的处境罢?”
金坠立时回过神来,思索片刻,沉着道:“请夫人赐教。”
“我没有什么好教你的,除了‘远离是非’四字。”布燮夫人微笑,“我今日过来,是想劝你离开大理。”
金坠料到她要说什么,亦微笑道:“我本就是一个外人,无意卷入贵国的这些是非。纵是夫人今日不说这些,我与外子不久也会离开这里的,还请不必担心。”
布燮夫人淡淡道:“只怕金娘子不得不一个人走了。”
金坠一凛:“夫人此言何意?”
“金娘子,你或许奇怪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不堪入耳的事——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呀!”
布燮夫人抬眸睨着金坠,用十分慈爱的口吻娓娓说道:
“佛家有言,女子五障,女身难修。我那两个女儿天生慧根,为了不受苦,一生下来就弃绝了女身,可还是逃不过尘网纠缠,一个浑身是伤地死了,一个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活着!同为女子,便是共业。无论是太子妃还是你我,都没有什么区别,早晚都要走上同一条路。”
布燮夫人一面说着,一面轻柔地扶着太子妃躺下来,为她掖好被子。轻叹一声,言辞中带了几分冷意:
“我劝你离开你夫婿,是想让你另寻出路,早得解脱。我知道,你如今与他甜过蜜糖难舍难分,视我为棒打鸳鸯的仇人。可你这糖罐子又能甜到几时呢?你如今很健全,不像我可怜的女儿们,这很好。可有朝一日,你会如天下所有健全的女子一般,怀孕生产,然后满身恶露地躺在床上,苦盼着你夫君像从前一般施舍给你一丝甜言蜜语——那时你便会知晓,再甜的蜜糖在血水里泡久了,也会变得臭不可闻!不如在它最甜的时候舍弃了,尚能留在心里回味一生。”
布燮夫人言毕,不待金坠回话,起身向侍立在外的索嬷嬷招了招手。掌事宫女捧着一只华美的金匣子走来,毕恭毕敬地呈于金坠面前。
布燮夫人指着那匣子道:“金娘子,你的身世我打听过了。听说你当初嫁妆分的少,娘家也不如过去得势了。但你不必怕独自一人过不下去,我绝不会亏待你。”
她说着,打开那只金光夺目的匣子,一样样取出金银珠宝、丝绸锦缎,徐徐说道:“听闻金娘子擅女红。你带着这些回中原去开家绣坊,定能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金坠冷冷打断她:“夫人若当我是这样的人,便大错特错了!”
“我自是错了,可也只能将错就错。”布燮夫人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苦笑,“我知金娘子是心高之人,只告诉你一件事。”
她面露同情地端量着金坠,一字一句说道:
“听说尊夫沈学士今早收到诏书,今上已下旨招他为大理驸马,择吉日迎娶妙喜公主——你大可以回去问问,看你那好夫君究竟是选你还是选她。”
金坠闻言,一时失神,讷讷地怔住。布燮夫人叹息一声,从金匣子中取出一块精美的绣画帕子,翻至背面,伸手摩挲着那些歪曲的针脚,感慨道:
“多精美的一幅绣花图啊!可只有它的正面才是给人看的,又岂能看见它背面这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金娘子最擅此道,应当明白我在说什么——世间诸事皆逃不开这道理。”
金坠如沉深潭冰湖,只觉从发丝冷到骨髓,想要呼救却不断有冷水灌进来,只僵坐在原处。
布燮夫人摇了摇头,将那只沉甸甸的金匣子合拢搁在案头,温柔地摸了摸太子妃雪白的面颊,起身离去。走到门边,又回身望着金坠,幽幽道:
“对了,那夜太子妃染在你身上的血迹,可洗干净了么?那件衣裳记得丢掉,切莫再穿了。那血是不祥的,会阻碍你的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