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不记得自己如何从无念殿中出来, 如何回到家中。一路跌跌撞撞,像是只迟迟不蜕茧的蛾,一出世却见春光已冷, 红尘已暗,四面八方皆是无尽冥蒙之色, 要将她逼回那残破的茧房中去。
回到家中, 屋中一片寂静, 沈君迁仍未回来。布燮夫人与她长谈了一下午, 此刻天色已暗了。金坠浑浑噩噩地呆坐在门边, 抱着最后一丝希冀,渴望见到君迁若无其事地进门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等了许久, 等到外面灯火初上, 又一盏盏熄灭,心中明白他不会回来了。
街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她忽如迷梦初醒,起身飞奔出门,策马向崇圣寺方向疾驰而去。
暮色已深, 今夜无星无月, 点苍山如一道浓墨屏风, 衬得那三座白塔在夜幕下愈发夺目,恍若蜃楼。金坠一路扬鞭疾行,出了城门, 须臾来到崇圣寺高耸的山门前。
她下了马,穿过一排高大松林飞跑进去, 用力叩响了紧闭的寺门。半晌有四五个值夜的僧人手持火炬而来,如临大敌,质问她何事惊扰。
金坠道:“请让我去藏书阁。”
僧人冷冷道:“鄙寺藏书阁不对外人开放, 檀越请回罢!”
金坠疾声:“我要寻一个人,他被困在那里了,我要去接他回来!”
她言毕便要往里闯。僧人们忙拦住她,对峙之际,一个掌事模样的老僧闻声而来,命令道:“让她进来。”
僧人们只得放行。金坠冲进寺门,四下环顾,却见四处尽是殿宇楼塔,在黑夜中一片茫茫。
那老僧问她:“女檀越是来寻沈学士的罢?他目下不在藏书阁。”
金坠急道:“他在何处?请带我去见他!”
老僧合十:“阿弥陀佛!相见时难,不若不见。”
金坠不理会他念经,兀自摸黑寻去。只听老僧叹息一声,在身后幽幽道:“你要寻的人在千寻塔上。”
金坠一怔,抬头望着夜色下那一大二小三座白塔,正中那座便是千寻塔。她呆望片刻,一步步向那座白塔走去,到了塔下却徘徊不进。仿佛一个要去朝拜的信徒,跋涉千里来到圣殿前,却因惶恐神佛无法满足自己的愿望而裹足不前。
佛塔周围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今夜又没有月光,她不得不摸黑上塔,扶着墙垣走上楼梯,一路踉跄拾阶而上,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在前方的黑暗中瞥见一星微弱的烛光。
眼前冉冉被烛光点亮,四周浮现出许多幻影般的精美壁画,飞天伎乐、奇花异兽在一片幽寂中鲜亮地沉默着。此处已是千寻塔顶了。幽幽烛影下,一个熟稔的身影背对她默立在窗前。她心中一颤,轻轻唤了他一声。
沈君迁听见她的声音,如遭雷殛,蓦然回首。二人在幽暗中遥遥相望,一时无言。他忽如大梦初觉,仓皇就要往塔下跑去。金坠疾呼:“你站住!”
她飞奔到窗边,面向着高塔下的茫茫夜色:“你若敢这么跑了,我便从这塔上跳下去!”
沈君迁浑身一滞,神色悲凉地望着她:“皎皎,你明知你这么做,我也会跟着你跳下去的。”
“那你为何不将话说清楚?”金坠颤声,“你真的要娶妙喜公主……?”
沈君迁不置可否,低低道:“我死也不愿同你说这些……可我不得不说。皎皎,我立誓将至死爱你。但或许我们的缘分尽了。”
金坠一惊,几乎语无伦次:“谁告诉你我们缘分尽了?没关系,你说清楚,我们一起想办法!今日宰相夫人来找我,说大理皇帝要聘你做驸马,让你娶妙喜公主,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来这崇圣寺里抄书的么,怎么抄着抄着就要变成驸马了?你说啊,他们拿什么威胁你了!”
君迁沉默良久,冷声道:“今日收到那份诏书,我便告诉他们,倘若他们非迫使我与你分开,我便即刻从这塔顶跳下去,哪怕让我跳千百回。”
“我明白了。”金坠遍体恶寒,冷笑道,“他们见你不怕死,便要我死,是不是?是打算逼我喝毒药,还是直接把我从这里扔下去……”
“他们不敢这么做。”君迁打断她,“我绝不允许。”
“所以,你宁可不要我了?”金坠茫然而凄凉地望着他,“听说景龙国想让妙喜公主去和亲,是不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急匆匆地要为她找一个驸马?可为什么是你?难道公主爱上你了?”
君迁叹息一声,走上前来,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金坠接过信,在烛光下瞥见寄信人竟是“青鸾居士”——她心中一凛,想起君迁曾告诉她,这是今上元祈威的自号。信封上未戳官邮的钤印,应当是秘密寄到他手中的。
金坠心生不祥,匆匆展信,在昏烛下默读起来。半晌讷讷地合上信,呓语似的喃喃:
“原来不只大理,连我们的陛下也想让你留在这里做驸马。沈学士可真是肩负重任啊!云南的圣旨你可以不遵,中原的圣旨却不得不遵。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君迁欲言又止,只轻轻唤她:“皎皎……”
金坠不待他说话,兀自冷笑道:“当初一纸诏书让你去杭州,又赶你来云南。如今竟想让你永远不要回去了,美其名曰明哲保身、远离纷争,可他们有没有问过你是怎么想的?我又是怎么想的?就好像我只是你的一件行李,需要时就把我塞给你,碍事了便将我丢下?”
她言至此,举起那封密信,在烛影下定定地望着他的双眼:“君迁,你真的不要我了?为了这一封信,你就不要我了,不爱我了?”
“我说过,我将爱你至死。”君迁回望着她的眼睛,“可倘若那会使你受到伤害……”
金坠厉声:“我说了我不怕!你若因此便要退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可是我怕。很怕很怕。”君迁颤声道,“皎皎,我这一生从没有像这样害怕过。”
金坠一愣,怔怔地望着他。他的嘴唇和声音皆在轻颤,正如他们身边那簇在夜风中瑟瑟战栗的烛火。
“自从来到云南,历经诸事,尽覆前识。从洱东回来后,只要一合上眼,我便会看见在疫乡所见的那些画面。我感觉独自身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除了我自己,再没有一个人……”
沈君迁梦呓似的喃喃自语。金坠望着他烛影下惨淡的面容,万分心碎。她不知在洱海对岸的那些日子他都经历了什么,是如何撑过来的。人们将他视作消瘟弭疫的神明,可那瘟疫的余毒早已悄悄侵染了他的心,成了肉眼难见的附骨之疽。他平日惯于掩藏,从不轻言心事,原来他快被那隐秘的痛苦压垮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呢?我就知道,这场瘟疫不会那么快过去……”金坠心疼地轻抚着他苍白的脸庞,倏地抱紧他,“君迁,我们不要再待在这里了好不好?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我们自己喜欢的生活,好不好?”
他置若罔闻,退开几步遥望着她,蓦地幽声道:“你不怨我?”
金坠一怔:“什么?”
“过去的那些事,莫非你不怨我?”君迁在烛影下深望着她,幽声道,“我知道你永远忘不了他。”
金坠睁大眼瞳,唇角蠕动,却说不出话。沈君迁似被严霜冻住,用极其冰冷的声音说道:
“当初那个阴谋,我祖父也参与了。谋刺嘉陵王,毒弑先帝,这一切我分明都清楚,可我知道后什么也没有做。我甚至幻想你会爱上我,将我也放在心里……上苍慈悲,使我得偿所愿了。可我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切。如今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皆已受到惩罚,连累你也失去了家。我却还堂而皇之地在这里……”
金坠截住他的话:“我说了多少次,金家不是我的家,你才是我的家!叔父一家虽对我有养育之恩,却无血亲之情。他做错了事,理当受到惩罚。可你没有错,你祖父已经不在了,他的罪过不当由你来承担。该自责的另有其人,还轮不到你沈君迁!”
她愤然言至此,长叹一声,垂眸低语:
“我承认,嘉陵王殿下是对我很重要,我这辈子或许都无法忘记他。我曾对他的死耿耿于怀,可自从那日在云弄峰上与艾一法师一番畅谈,深受开导,我便想通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我已找到了自己的心,只愿与你相守余生。我们一同经历了这么多,我下了多少决心才靠近你,将你当做我的家,你怎能再将我推开?”
“将你推开的不是我。倘若我能掌控命运,我恨不能离你近一些,再近一些……”
沈君迁戚戚一笑,无比凄冷地说道:
“那日离开鹤山的船上,你说得对。我所谓的医道,本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空中楼阁,使我显得无比可笑,也无比可悲……我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有什么意义。”
金坠心如刀绞,拼命摇着他的手臂,仿佛想将他摇醒过来:
“我当时说的都是些气话呀!如果你做的这些都没有意义,世上便再无有意义的事业了!你救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人活下去,他们都很感谢你,这便足够了!”
“可我渐渐找不到自己的心了。来云南之前,我就有一种预感,在这个陌生之地,我们或许会被迫面临许多难事,变得身不由己,所以我当初就不想让你与我一起来。我太怕失去你了……”
君迁嗫嚅着,低眉凝望着颤抖的烛火,眼中满是自嘲自艾之色。
“那天在炼药堂,你说你很害怕我说的那些话,我便知道已经伤害了你。倘若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会愈加令你失望……皎皎,我不愿以这幅模样面对你。”
“你害怕今后会令我失望,所以此刻就要先令我失望?”
金坠骇笑着,一把将中原寄来的那封密信举在烛火边,目光灼灼深望着他:
“如果我让你把这封信烧掉,和我一起逃走,逃去一个无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你会这么做么?”
君迁默然许久,轻声道:“皎皎,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无能为力。这四字如盖棺之声,在她心中砸出一记沉闷的重音,将她全部的光都灭了。金坠只感到心如死灰,呆了良久,轻叹一声,戚戚微笑道:
“是啊,我知道。当初被迫离开杭州来云南的时候我便知道了……说实话,我也后悔同你来了。是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你,高估了我们的爱。”
她不待他说话,转过身去,故作爽朗地说道:
“他们打算何时让你娶公主?我该何时回去收拾包裹?陛下的这封信上说的没错,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既然大理国正好看上了你,聘你做了驸马,中原和大理联了亲,如虎添翼,于国于家都是一桩天大的喜讯。妙喜公主也可以留在自己的国家,不必去景龙国和亲了,确是两全其美的喜事!”
她说着又将那封信掏出来,珍宝似的捧在手里读着,笑道:
“我们陛下实在贴心,知道你当初是从了圣旨被迫娶我,也不愿让我一个弱女子随你在云南漂泊继续受苦,特准许我们和离,放我回家呢。还说我叔父已失势了,要替我做主重择一门称心的婚事,保我后半生无忧。我真不知感动得说什么了!至于你就安心留在云南做驸马,专注研究你的草药,此后都可远离庙堂纷争了,岂不正合你意么?我就不在这里碍事了……”
她说不下去了,将那封信塞回他手里,扭头便走。君迁忽一把拽住她,将她紧搂在怀中。金坠推开他,冷冷道:
“你这是做什么?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们会一起从这高塔上跳下去,亵渎了这佛门圣地,生生世世都不得见面了。况我还不想死呢,你也该好好活下去,把你的那本书写完,继续治病救人,为国尽忠……我该走了。”
君迁颤声道:“你要去何处?”
金坠强颜一哂:“放心罢,天涯海角,哪里都能去。他们既逼我离开,肯定不会短了我的盘缠,我打算先回蜀地去为母亲守墓尽孝,在乡间住一段时日,做做绣活,兴许便这么了此余生吧——你哭什么?说了这么多,你不就希望我们这般了结么?”
她说完这话,才发觉自己眼角的泪亦早已满溢,忙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伸手拭去泪,回首望着他,见两行清泪毫不掩饰地从他眼中落下。她从没有见过他的泪。
他噙着泪轻唤了她一声又一声。金坠在心中悲叹一声,狠下心来,冷声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不要和我道歉!”
君迁一怔,终于缄口不言。金坠忍住泪,扬起脸来望着他,用不可辩驳的语气说道:
“沈君迁,你真的伤了我的心。你曾答应过我不会离开,答应过我可以把你当成家,可你食言了……你知道我的脾气。”
她言至此,端起窗沿上的那盏烛台,擎着那簇将熄的火苗来到他身旁。
“好好看着我——今后你便没有机会再这么看我了。”
这盏夜风中的残烛便是他们最后的时间了,她想。他没有再说话,咬着唇,眼帘低垂,不知是在望火还是在望她。
火光愈来愈暗,她忽然很想再好好看一看他的脸,忙将烛台高举在他眼前。就在她想望向他的眼睛时,最后一点星火在她手中一颤,永久地熄灭了。
灰烬般浓黑的夜湮没了他们。分不清是谁主动,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直到那残烛中的冷烟也灭尽了。
金坠如梦初醒,俯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令他吃痛地叫出声来。她用赌咒般的语气在他耳畔低语:“不准忘记我。”
她不待他回神,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跑,逃亡似的摸黑下了长阶,正如她来时一般。身后传来他追逐的步音,她连滚带爬一层层飞奔下楼,终于将他远远甩在黑暗中,直到他的声息全然消失。
夜已阑珊,佛塔外渐露微光,崇圣寺各殿的夜灯明明灭灭,面前终不再是一片昏冥。金坠从千寻塔中落荒而逃,直跑出许久,回首遥望着那座白塔,心中忽感到一阵吊诡的悲哀——
这座佛塔分明粉刷得这般雪白,足以照亮千万个无明之夜,它的内部却如此幽深,如此黑暗。即使面对着面,亦无法触到对方的一毫一发,不得不千回百转,寻寻觅觅,是以名之曰“千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