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睁大眼, 狠掐了自己一把,确保自己当真醒了。四肢酸软无力,头脑昏昏沉沉, 仿佛沉睡了百年。
她努力站起来,隐约望见前方的黑暗中有一星火光, 借着那微弱的光影四下环顾, 发现这是一座山洞。此处潮湿阴冷, 一片死寂, 只可听见岩壁上不时滴落的水滴声。
她不是睡在官驿里吗, 为何一觉醒来竟到了这里?
金坠清醒过来,断定自己是在睡梦中遭人用迷香迷晕,被绑架到了这山洞中。好在衣衫仍完整, 随身物什都没丢, 手脚也并未被缚住,尚能自行活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见四下无人,便扶着冰冷的岩壁, 蹑步向前方那处微光摸索而去。
光亮渐近, 是一处小火堆, 快燃尽了。金坠确定周遭无人,在火边暖了暖身子,正要迈步寻找出路, 倏然瞥见身后幽暗的岩壁一隅竟躺着个人!
金坠吓了一跳,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那是个年轻女子。她的面色异常苍白, 容颜十分美丽,双手合十于胸前,安静地沉睡在一座天然形成的小石床上。遍身金银玉饰, 穿着华贵的衣裙,大抵是个贵族女子,同自己一样遭人掳到了这山洞里。
金坠叹了口气,上前摇了摇那女子,想将她叫醒同自己一起逃难。方触及她的身子,便被一阵冰似的寒意攫住。金坠察觉异样,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不由失声惊呼,疾步后退——
这女子已然死了!
金坠满心惊恐,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黑影从幽暗的洞穴深处幽幽逼近。她转身便跑,不慎在黑处被石块绊倒,只得用手撑着地后退,向那黑影高吼:
“你是谁!不要过来!”
那黑影并不做声,也并未靠近她,飞奔到那处将熄的火堆前,往里添了些木柴。火光冉冉亮起,金坠张目望去,竟见那黑影怀里捧着一大束花草。那些花草皆是野采来的,散发着阵阵异香,十分茂盛浓密,遮住了那黑影的头。
金坠一凛,想起之前和盈袖一同在说书摊上听见的那个鬼故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莫非便是那个卖鬼草的无头冤鬼?
她魂飞魄散,起身想跑,脚踝一阵刺痛,看来是扭伤了。绝望地坐在地上,盼望这一切只是场噩梦。
那黑影却对她熟视无睹。兀自走到那个死去女子躺着的石床边,将手中那捧花草放在她身旁,从头到脚围住她;又取出许多藤蔓草叶和各种颜色的树脂石块,从外向内一圈圈地围起来,搭起一个转轮图腾似的法阵。
金坠借着火光,望着那黑衣人搭起的草木圆阵,霎时想起一事,毛骨悚然——这正是在蝴蝶泉边那起屠村惨案现场见到的那个奇怪法阵!
莫非这就是犯下那桩血案的凶人?
那黑影摆完了阵法,起身向金坠走来。金坠不知他是人是鬼,又无力逃脱,只得绝望地闭上眼,却听他用沙哑的声音低语:
“依果枯!……依果枯!”
金坠一怔,定睛望去,见那黑影摘下了黑色兜帽,露出一张黝黑阴沉的面庞,显然是个人,且是个熟人——正是负责护送她离开大理的那个蛮族马夫阿黑。
金坠大惊,不知这马夫为何绑架自己。难道大理国为了逼沈君迁认命娶公主,想对她暗下杀手?
她冷静下来,打算先贿赂这绑匪,遂从腰间解下那只装着钱的绣囊,倒出全部银钱递给他。孰知那人接过钱,眼也不眨,竟一把抛进身后的火堆中!
金坠试图同他对话,那人却只絮絮向她重复“依果枯”三字,声音低沉可怖,念咒一般。
金坠镇定道:“我听不懂你的话。你会说汉话么?”
“依果枯!”那人再次重复,顿了一顿,目光森然地死死逼视着她,“哀牢——哀牢!”
“哀牢山……?”
金坠一惊,害怕地端量着这个绑架她的蛮族男子。莫非他就是在云弄峰上伏袭他们的那些哀牢山匪之一?
“哀牢!是的,哀牢!”那人面露兴奋,慢慢靠近她,“依果枯,离魂归——你会做么?”
金坠被他那魔怔般的神情吓到了,连连摇头:“我不会!”
“不可能!不可能!”那人狰狞逼问,“你快说,依果枯的药方是什么!你快说!”
“什么依果枯,什么离魂归,我不知道!”金坠强忍惊惧,“你究竟是谁,将我掳来此处做什么!”
“我要你救人。”那男子回身望着石床上沉睡的那个女子,怔怔道,“我要你把她救活!”
金坠一凛,厉声道:“她已经死了!难道你看不出来?”
“是的,她死了……不要紧。”那男子吃吃一笑,幽声道,“她的魂还没有走远。依果枯能让她活过来的……”
这人要不悲伤成狂,要不干脆是个疯子。金坠镇定心神,规劝他道:“你清醒一点,人死不可复生,什么返魂术都是巫蛊邪道,不可轻信的!”
那人用两个乌黑的眼珠子瞪着金坠,冷冷道:“你不是太子妃身边的人吗?莫非你不知道?”
金坠一怔:“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那人冷笑,“太子妃早就死了!”
“你说什么……?”
“太子妃她早就死了!是火噩……火噩杀死了她!”
那人振振有词,仿佛在陈述一桩确凿无疑之事。金坠闻言大惊——“火噩”在白蛮土语中是“情爱”之意。
那人继续说道:“当初太子妃与真摩小殿下被活活拆散时,她便死了!为了让她活过来,小殿下从哀牢山请来了一位法力高强的端公,用依果枯禁术召回了太子妃的魂魄,她才变成如今的模样!”
金坠万分错愕,怒道:“你胡说!太子妃分明是遭到那暴徒所害,受了刺激才会生病的!”
那人竟大笑起来,用十分怜悯的语气说道:“可怜无知的人哟!你不相信火噩的力量。我告诉你——火噩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巫术!它能教活人死,也能教死人活哩!”
这必定是个疯癫之人。金坠唯恐激怒他,指着石床上的那具女尸,好声好气道:“既如此,你就用这力量让她活过来便是,何必要把我拉来?”
“不够,不够呀……”那人蹲了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着符,喃喃自语,“她爱的人已经死了。我一个人是唤不回她的……”
金坠道:“既然她根本不爱你,你何苦白费力气?不如放她去阴间和爱人团聚,他们都会感谢你的!”
那人站起来,瞪眼直视她:“我把你杀了,再教你的爱人去阴间寻你,你说他会不会感谢我?”
金坠毛骨悚然,厉声道:“我都说了,我不会什么还魂秘术,没办法帮你!”
“让你的那个夫婿来!”那人冷冷道,“我晓得,他是个行医的,人人都说他医术好心也好,定能帮我的!”
金坠一惊:“他只是医者,只会给活人看病,不会让死人还魂啊!”
“太子妃的病不是他看好的么?我听说,太子妃以前同死人一般不吃不喝,自从吃了他的药,不仅活过来了,还会跳舞唱歌!太子妃是早就死过一回的人,都能教他治好,她才刚咽气没多久,定能活过来的!你快去把你夫婿叫来,就说这里有个重病的人,让他快来治病!”
“你都说了太子妃是被哀牢山的秘术救活的,你怎么不去找那个哀牢巫医?我夫君是可以给她治病,前提是她得先活过来!”
“我找不到他……我翻遍了这里全部的山,蹚遍了所有的水,哪里都找不到他。听说只有有缘人才能遇见他……”
那走火入魔的男子自言自语,哀叹一声,蓦然盯着金坠:
“你夫婿既在太子妃宫里给她治病,一定听说过那位哀牢巫医的事,知道依果枯的法咒!他会有法子救活她的!你快去给我把他找来,快!不,不能放你走……”
他猝然上前,一把抓起金坠的头发。金坠吃痛惊呼,那人忽从怀中掏出匕首,割下一簇她的头发。他松开她,又取出纸笔摊在她面前,勒令道:
“你给他写一封信,让他带上他治病的家伙赶到这里来,要是敢告诉别人,下次收到的就不只是你的头发了!快写——我虽不会写字,却认得几个字,你切莫耍心眼!”
金坠道:“你总得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吧,不然他怎样寻来?”
“信鸽识路,会引他来的!”
“我夫君怕鸟,恐无法跟着你的鸽子来,再说他也不会飞啊!”
“那你告诉他:洱海源头茈碧湖,梨花村后仙人洞。”那人言毕俯身,阴狠地在她耳边低语,“这里离大理城不远,你让他三天之内赶来,若超了时辰,就去阴间寻你罢!”
金坠被逼无奈,只得按他的要求提笔写下一封短信,她才不想死在这黑魆魆的山洞里。那人看了她的信,颇为满意,将信同她被割下的那簇长发一起装进信封。又从山洞角落里取出一捆麻绳,将她绑得严实,兀自跑出山洞去寄信。
金坠独自被困在死寂晦暗的山洞中,动弹不得。想到不远处的石床上还躺着个死去的女子,不寒而栗,只得绝望地在心中安慰自己。
挨了半晌,那男子回来了,又采了许多花草铺在那女尸身旁,边铺边喃喃说道:“别怕,大夫很快就来给你治病了。再等等,就好了,再等等……”
他的嗓子沙哑低沉,语气却异常温柔,同那些花草的异香一同飘荡在这幽暗的岩洞中,显得万分诡怖。
趁着他摆弄花草之际,金坠决心同他套近乎,顺便套些话,故作友好地问道:“你叫阿黑吧?你方才说的那个哀牢端公究竟是什么人?我也曾听说过他的事。他当真会返魂术?”
“他不是这个世上的人。”阿黑冷声道,“他是从哀牢山林里来的,是那里的神……”
“你搭的这个,就是那返魂术的法阵吧?你方才说它叫什么……依果枯?”
阿黑点了点头。金坠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阵法的?”
“是一个云游端公告诉我的。他说哀牢巫师做法前都会摆此阵,喂亡者喝下一碗神药,念一段法咒,便可唤回远走的魂魄。但他不知道咒语,只告诉我阵中的火七天七夜不能灭……”
阿黑说着,扭头盯着金坠,疾声道:
“只有调配出那还魂神药,法阵才会起效!你那个行医的夫婿一定知道药方!我已将你的信寄出了,三天之内,他必须来!”
他的神情深信不疑,似乎将希望都压在君迁身上。可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即使君迁来了,那个被他用花草围绕的美丽女子也活不过来了。
金坠叹息一声,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我听说过你……你就是那个在城外四处卖鬼草的黑衣药郎吧?人家都说你没有头。你为何要装鬼吓人?”
阿黑一愣,摇头道:“不是我……是他!是他!”
金坠一头雾水:“他是谁?”
“他是花匠,是我最好的朋友!花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爱她,比爱他自己种的花儿更爱她,比爱他自己的魂儿更爱她……”
这绑匪像着了魔一般,喋喋不休地絮语着。金坠不得不听,大致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他说的那个朋友本是大理宫苑中的一个花匠,这女子则是大理副相的女儿。他们二人身份悬殊却私定了终生,副相得知后便杀害了女儿的情郎,砍了他的头抛尸荒野。贵女思念成狂,便偷偷将他的头颅带回家中埋入了花盆,种上他送给她的花草种子,日夜用泪水浇灌。【1】后来这花盆被她家中的猫打碎了,人们看到里面掉出那情郎的头骨,认为她着了魔,便做法驱邪,放火烧掉了那些花草。贵女从此抑郁成疾,流干了泪,不久于世。
这个名叫阿黑的马夫原本也恋慕着那贵女。听说她夜夜梦见情郎归来,便按照她梦中所见,扮成死去朋友的无头鬼魂,四处兜售这种香草,看见女人来买便问她们索要一滴眼泪,以便寻到当初那个将自己的头颅埋入花盆、用泪浇灌的爱人。
事情就这样传开了,甚至被说书人当做怪谈大肆讲述。他希望贵女听见这消息会以为情人真的回魂了,就此振作起来。贵女得知后,却以为是情人的亡魂在四处寻找自己,为与之团聚,便自尽而死了。
她是前夜里下的葬。马夫阿黑得知后绝望发狂,连夜掘墓盗走了贵女的尸身,藏在这座洱海源的山洞中,又趁机绑架了金坠,盼望着能用传说中的哀牢秘术复活心上人。
金坠听完他絮絮叨叨的叙述,想起前日去无念殿,宫女说妙喜公主的闺中好友病重弥留,公主悲伤不已,前去送终。莫非这山洞中的女子便是那位不幸病逝的大理贵女?
金坠如遭雷殛,暗叹这个故事实在令人惊骇万状,几乎无言描绘。她平息了一会儿,又想到阿黑方才说的太子妃和真摩的那桩事,疑窦丛生,试探道:
“你方才说,太子妃是被‘火噩’杀死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黑淡淡道:“就是这个意思。”
金坠蹙眉:“你是说,那个真魔王原本和太子妃两情相悦,又被拆散了?”
阿黑不置可否。金坠心想此人是个癫子,说的话不可尽信,又问道:“我听说的却不是这样。莫非你知道什么内情?”
“我只知道,火噩是能杀人的!”阿黑露出一副十分神秘又笃定的神情,“我告诉过你,它是世上最强大的巫术!”
“比你这‘依果枯’还要强大么?”
金坠望着他在石床边用草木彩石一圈圈搭起的那个转轮似的法阵。阿黑没说话,擦起火石,点燃了法阵中央的一堆树枝,对着那团冉冉蹿起的小火苗跪拜起来。一股融合了草药、树脂、花果、泥土等异香的呛人烟味随着火焰散开,弥漫了整座山洞。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真摩现在何处?”金坠追问,“他还要回来找太子妃么?”
“他会回来的。”阿黑紧盯着法阵中央的那团火,幽声道,“死涅也不能拦他的路!”
金坠不知道“死涅”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说这话的语气十分恐怖,神情也颇为怪异,一双失神的眼睛映在火光下,显得阴森而疯狂。
金坠毛骨悚然,耐下性子同他说道:
“我只是个外人,本要离开云南回乡去了,却被你半道劫来这山洞里。我对你们大理的这些是非没有兴趣,只想回家……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很希望你的爱人活过来,可生死并非轻易能跨越的,即使我的夫君来了,也未必能救活她。我不想骗你,你最好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阿黑诡谲一笑,痴痴道,“我准备等她活过来,同她一道去哀牢山找那个端公——听说他们的山林深处有一个仙境,住在那里就能长生不老,不会病,不会痛,不会死,什么都不会有。只有受到山神庇佑的人才能去到那里!”
他言至此,走到金坠身旁,用神秘兮兮的口吻对她低语:
“只要你们救活了她,我保证,也带你和你的夫婿一起去,从此离开这个可怕的人间地狱,进入仙境,获得永生!”
“天啊!”金坠几近绝望,“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求求你放了我罢!”
阿黑阴恻恻地一笑,不再搭理她。他兀自走到石床边坐下,呆望着那沉睡在冰冷石棺上的美丽女子,仿佛凝望一个永不清醒的幻梦,怔怔道:
“回来吧……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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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1】此段故事原型取材于卜伽丘《十日谈》中的一个中世纪民间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