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源, 茈碧湖;梨花村,仙人洞——这是大理城外最美丽的地方,千百年来引得游人流连忘返, 留下诗画无数。无人知晓,如此一个世外桃源之中, 竟藏着一个骇人听闻的噩梦。
自从被那个马夫阿黑半道绑架至此, 金坠被迫同一个死人和一个疯人一道关在这山洞里, 叫天不应, 叫地不灵。
那绑匪在洞穴中囤了些柴火和粮食, 每天吃饭时丢给她一个山薯,渴了就教她喝岩壁上滴下的水。他的话越来越少,无论金坠说什么都不搭理, 终日沉默着, 兀自坐在岩壁一角的暗影中,在火光中怔怔地望着石床上静卧的那个死去的女子,不时自言自语地同她说话。
洞中暗无天日,浑浑噩噩, 无昼无夜。金坠早已忘了时辰, 只盼着三天快过去, 君迁能赶来救她。她在绑匪逼她写的那封信上留了些暗号,他一定能读懂,带人来救她出去。
这天她正在昏睡, 蓦然被一声男子凄厉的尖叫吓醒。那阿黑正形容痴呆地跪在石床边,满面恐惧。金坠往那处瞥了一眼, 意识到是那女尸的容貌发生了变化,使他无法接受,因而发出哀嚎。
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厉声同他道:“我同你说过,她已经死了!人死不可复生,你若再将她放在这里,她只会一日比一日更糟,很快你便认不出她来了。我保证,到时候你会比现在痛苦百倍……让她入土为安罢!”
“你闭嘴!她不会死,她不会死的!”那狂人朝她怒吼,“三日已过,你那个会行医的夫婿为何还不来?他心里根本没你,不管你的死活!”
金坠侧耳听见岩壁外水声哗哗不绝,正在下倾盆大雨,便说道:“外面下了暴雨,他许是遭泥水阻路耽搁了。再等等,他一定会来的!”
“等不了了!七天已过半了,再不举行依果枯,她的魂就要走远了,再也唤不回来了……我去寻他!”
阿黑面目狰狞,起身便往洞口跑去。光听雨声,便知山洞外暴雨如注,昏天黑地。她在信上用暗语将事情说得很清楚,君迁大约不会只身前来。被盗尸的那位女子是大理副相之女,定有官兵与他同行,要来夺回这位贵女的遗体。这绑匪若此时出去撞见他们,定要逃跑,外面又下着大雨,不知会生出什么祸事。
金坠心中焦灼,再三劝他再等等,那人却坚决要冒雨出去寻人。金坠意识到人世间的一切道理对他已毫无作用了——
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怕神佛,不怕魔鬼,只怕“死涅”将他和他疯狂爱着的这个女子永远分开。
阿黑走出几步,突然转身回来,将金坠身上的绳索解开,一把将她拽到石床边,掏出一根铁链将她的双脚捆在石柱上,指着地上那个草木法阵中央的一小团火,恶狠狠道:
“你看好这火,我出去的时候,千万别让火灭了,否则我便杀了你!”
他言毕匆匆而去,步声在幽暗的洞穴中愈来愈远,终于只余一片死寂。
金坠被捆在石床下,那死去的女子就静躺在她身边,被那绑匪今早出去摘来的一大簇新鲜花草环绕着。洞中潮湿,她的遗体在此停放了数日,散发出气味,同地上那个燃烧的草木法阵中弥漫的异香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金坠竭力屏住呼吸,尝试着挣扎,捆在她脚踝上的铁链子死死缠绕在石柱上,难以脱身。她四下环顾,看见角落里有一把砍柴刀,忙向那处爬去,拼尽全力却够不到那刀。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半天才劝说自己平静下来。转头瞥见那法阵中央的火有些弱了,忙爬过去添了些树枝,唯恐那绑匪回来见火灭了拿她出气。
岩洞内昏暗幽寂,只听见外面瀑布般的雨声哗哗直下。雨从昨夜便开始下了,单听其声便知这是她来云南后最大的一场雨。绑匪给的三日之期已过,不知君迁到了哪里,能否寻到她?她毫不担心他不会来救她,只担心那封信未能寄到他手中。
那夜他们分明已在千寻塔上诀别过了,她还没出大理半步却被一个疯子从回蹬关前掳了回来,看来连天意都不许他们就此分离。金坠苦涩地一笑,环臂抱紧自己,在幽幽的火光下回忆他的模样。
神明保佑,但愿他能够平安抵达,与她一同平安地逃出这个黑洞——倘若这便是天意,但愿它不要那么磨人,来的再快一些罢!
外头大雨不止,水气漫进洞中,本就阴冷的岩洞里愈发冷得刺骨。金坠蜷缩在火堆旁,合上眼睛,打算小睡一会儿驱散恐惧。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周身越来越冷,如坠冰窟。她睁开眼,却见洞中满是积水,仍不断有雨水淅沥漫入!
面前的大火堆已经灭了,只有草木法阵中的那一小团火还瑟瑟燃着。金坠连忙往里添柴鼓风,努力保住这唯一的火源。积水不断上涨,洞穴中弥漫着潮气,那法阵中的火苗眼看也要受潮熄灭了。
湿冷的寒气不断侵袭肌骨,她冻得战栗不已,忙将双手靠近那处微弱的火源取暖。岩壁外的雨声愈来愈大,不断有水漫灌进洞,很快便湮到了脚踝处。脚上的铁链牢牢锁在石床下,她已退无可退,又无法站起来,只得死死抱住石床脚,心想自己或许要死在这里了。
洞中昏天黑地,水漫金山,石床上的那个女子仍静静沉睡着,天地间的任何力量都无法夺走她的安宁,金坠忽然很羡慕她。
蓦然之间,草木法阵中的火光一闪,那死去的女子竟徐徐睁开了眼,向她微笑起来!
金坠一凛,旋即意识到自己定是冻僵产生幻觉了。她揉揉眼,那女子却仍定定地望着自己,一双失神的眼睛平静而悲悯地笑着,仿佛在同情她的处境。
“不要这样看着我!”她厉声对那女子吼道,“你已经死了!”
我一定是疯了,竟和一个死人说话。金坠绝望地想着,紧紧闭上眼睛。积水漫过脚踝,涌至小腿,像一条冰冷的蛇信啃噬着她。草木法阵中的那一星残火将灭未灭,瑟瑟颤抖,做着最后的挣扎。一个荒诞的念头蓦地涌现在她心中——
或许等到火光熄灭,我的生命也将终结。而这个女子将从石床上走下来,代替我走出这座幽暗的山洞,回到她曾弃之而别的尘世中去。
不,不是尘世,而是哀牢山林深处的那个不老不死之境……
金坠轻阖双眼——恍惚之中,一片密林浮现在面前,乍看阴森幽暗,瘴雾缭绕。穿过层层苍蓝色的雾气,情景豁然开朗,青玉似的山谷中溪涧泠泠,百花丛丛,漫游着此生未见的各种奇异生灵,宛然来到了一个隐世乐土,令人忘却寒冷,远离烦忧。
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金坠惬意地叹息一声,仿佛睡在了一片云上,真想就这么睡下去啊……
她紧紧依偎在那个怀抱里,正要入梦,却被剧烈地摇醒了。猝然睁眼,在一片幽暗中望见了此世最留恋的一张脸。
“君迁……?”
“我在这里。”沈君迁紧抱着她,在她耳畔喃喃,“皎皎,不要睡。”
他提着一盏纸灯,遍身已遭雨水泥浆所染,看起来很是狼藉。金坠如梦初醒,蜷缩在他怀里:“我好冷……”
“我们一同出去。”沈君迁脱下外衣裹紧她,“很快便不冷了。”
他拾来角落里的那把砍刀,用尽全力砍断了她脚上的铁链,将她横抱起来,柔声道:“洞口已被水湮没了,我们走另一边出去。路有些远,答应我不要睡着,好不好?”
原来这个岩洞两边是通的,一处高一处低,君迁来时见洞口已被水淹了,便从地势高的那处绕进来寻她,难怪花了那么久。
金坠憔悴地向他微笑:“放心,我不睡。只怕此刻还在做梦,醒来就看不见你了……”
“不是梦。”他摸了摸她冰凉的面颊,“只要你睁开眼睛,便能看见我。”
他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向着岩洞深处尚未被水淹没的那条路走去。未行片刻,身后传来哗哗的涉水之音,一个声音愤怒道:“站住!不许走!”
马夫阿黑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他们身后。黝黑的脸上两个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狰狞如鬼。这疯狂的绑匪为救一个死人出洞去寻君迁不得而返,见洞口被大雨淹没,竟从冰冷的积水中一路游了回来。
“快走……他是个疯子!”金坠忙对君迁嗫嚅。
君迁早想离开,奈何抱着她跑不快,被那绑匪追上。他只得先将她放下,只身上前阻拦。那绑匪已然红了眼,一把拽住君迁,指着那石床上的女尸道:“大夫……你是大夫!快去救救她!快啊!”
君迁被他那厉鬼附身似的神情吓到,竭力挣脱他的撕扯。阿黑见扯不动他,嘶声哀求道:
“没有时间了!她的魂就要走远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求求你,把依果枯的药方告诉我!告诉我罢!你不是大夫么?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救救她罢!求你了!”
此人已深陷疯狂,蓦地跪在君迁面前不住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君迁被他扯住衣袖挣脱不得,见脚下积水已愈来愈高,厉声道:“松手!再不出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死?她不会死,不会死的……我还要和她一同去哀牢山,去那个不老不死的仙境呐!难道你们不想去吗?”
阿黑魔怔般地自语着,忽而怒视君迁,恶狠狠道:“不!你根本不会治病,你是个庸医,是个骗子!你不配去仙境,你不配去!”
他怒吼一声,挥拳砸向君迁。君迁仓皇躲闪,被迫与他扭打在一起。那绑匪已走火入魔,将全部的怒火发泄在君迁身上。君迁反抗一阵,无力招架,被那暴徒撂倒在地,狠狠砸向岩壁,额上霎时鲜血直流,发出痛苦的呻吟。
金坠见状心如刀绞,拼命站了起来,拖着被铁链紧锁后的麻木双腿向他跑去,欲同那凶匪殊死搏斗。对方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从地上捡起砍刀便往君迁头上砍去。君迁抬臂抵抗,眼见体力不支,刀刃距眉心仅有咫尺。
金坠忍痛直起身子,飞速爬向石床边尚在燃烧的那个草木法阵,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再不住手,我就踩灭这火,你想救的人便永远活不过来了!”
那暴徒闻言回首,见金坠扶着石床站起来,向法阵中央那团奄奄一息的火苗踏上去。他哀嚎一声,放开君迁扑向那簇残火,凄声道:“不……不要!”
趁着那暴徒埋头抢救火种,金坠跑回君迁身边扶起他,见他额头上血流如注,心疼不已,忙从衣袖上扯下一块布包住他的伤口止血,提起他来时带的一盏纸灯:“快走!”
他们彼此搀扶着起身,向着尚未被水淹没的洞道那头匆匆而行。洞穴愈来愈狭窄,遍布石笋石柱,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一堆苍白嶙峋的骸骨。洞中有不少岔道,令人困惑不已,好在君迁来时一路用碎石树枝留了记号才不至迷路。
二人都受了伤,皆已疲倦不堪,却不敢停留休息,生怕那暴徒再度追来。互相扶持着忍痛疾行,穿行在崎岖曲折的岩洞中,盼望着能在黑暗尽头看见光亮。
走了许久,前方仍是一片漆黑。金坠不由心慌道:“我们会不会走错了?”
“外面天已黑了,恐看不见光……”
君迁话音未落,忽有一大片黑云状的东西扑棱棱向他们压过来,扑腾着翅膀,发出鬼哭般的凄鸣。
金坠慌忙抬手驱赶,借着提灯的微光望去,只见岩洞上方倒挂着密密麻麻的蝙蝠,一双双鬼火般的眼睛藏在嶙峋怪石丛中幽幽闪烁,无穷无尽,看得人汗毛倒竖。
君迁面色煞白,浑身战栗,伸手扶着岩壁,几乎被恐惧定住了。他平素最恐禽鸟,一只鹦鹉都能叫他吓得半死,不消说这一大片比鸟还恐怖万分的黑翼禽兽了。
金坠忙举灯驱散了那些围着他们的东西,安慰他道:“别怕,那些只是蝙蝠,没事的……”
君迁镇定下来,强颜道:“我知道……前面还有许多。”
是啊,他怎会不知道呢?他就是沿着这条路来寻她的呀!金坠揪心地望着他全无血色的脸庞,无法想象他独自一人是如何穿过这成片蝙蝠巢穴的。这于他而已不啻一条地狱之路。
“我留的标记不会出错,应当就快到洞口了……”
君迁低头寻找地上的标记,蓦地呻吟一记,跌坐在地。金坠忙扶住他,才注意到他的一条手臂几乎被血浸透了,正是在方才的搏斗中被砍刀所伤。
君迁见她满面惊恐,安慰她道:“不要紧……”
金坠心急如焚,忙从衣服上扯下几条布料裹住他汩汩渗血的伤处,心疼道:“你还能走么?要不要歇一会儿?”
君迁摇摇头,忽然望着前方的黑暗,凝神道:“你听……”
金坠一怔,侧耳聆听,只听见一片刺拉拉的蝙蝠凄鸣中,夹杂着一阵簌簌的呼啸之音,从暗不见底的洞道尽头飘来,令人心神一振——是洞外的风雨声!
“洞口就在前方!”金坠惊喜道。
君迁淡淡一笑,脸色却愈来愈苍白,仿佛所有的血都在飞速流逝。金坠拍了拍他的脸,如触寒冰,忙将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盖回他身上,紧抱着他让他暖起来,颤声道:“冷不冷?”
“不冷……只是有些困。”
君迁在她耳畔嗫嚅着,声音轻如浮冰。金坠猛地摇了摇他:“你还叫我不许睡过去,怎么自己先睡了!”
君迁有气无力地一哂,淡淡道:“那样也好。”
金坠气道:“好什么好?”
他轻叹一声,憔悴而哀伤地深望着她,眼中的光渐渐生冷,轻轻说道:“皎皎,如果我睡过去了……请你自己走下去罢。”
金坠一怔,疾声道:“你大老远跑来这山洞里救我,只是为了让我一个人走出去?那你不如不要来,让我被水淹死,被火烧死!”
她望着他失去血色的脸庞,强忍悲伤:“君迁,我知道我们之间已不再像过去那般了。可我要你醒着,和我一起走出去,一同去面对我们的事。”
他怔了怔,嘴唇微翕,却无力出声。她让他歇息片刻,搀着他站起来,聆听着前方一片晦暗中飘来的萧萧之音,温柔而坚决地说道:
“你听,外面的风雨声离我们很近了。我好想去吹吹风,淋淋雨啊……陪我一同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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